次日黃昏,陸風五人走出密林,返回華泰的營地。
西垂落日擦過山脊,整片岩壁浸在暗紅霞光裡。營地炊煙縷縷,篝火次第燃起,空氣裹著烤羊肉與糯米飯醇厚香氣。空地邊緣,幾名克欽孩童追逐螢火蟲,清脆笑聲鈴鐺般西下飄散。
華泰守在營門等候,嘴叼半截土煙,雙臂抱胸,篝火光影下,他臉頰那道舊刀疤愈發深邃。
看著五人一步步走近,滿身戰後的硝煙一目瞭然。
走在最前的陸風,衝鋒衣袖子被彈片撕開一道長口子,臉上塵土黑汙交錯,唯有一雙眼眸,依舊冷冽沉靜,不見半分疲態。
“回來了。”華泰語氣平淡,眼角刀疤卻不受控制微微抽動。
他摸出一捆自制菸葉遞過去。
陸風抽出一卷含在唇間,俯身湊篝火點燃,深吸一口,青煙漫出嘴角,轉瞬被晚風捲走。菸捲轉手遞給張濤,張濤吸完,再傳到蘇龍手中。
整夜眾人睡得沉實。
華泰早命人在竹棚鋪厚乾草,上層墊粗羊毛毯。蘇龍蹬脫作戰靴,腳底匕首舊傷再度崩裂,部落老婦趕來敷草藥包紮,他疼得不停齜牙,眼皮卻重得抬不起來,包紮完當即倒頭昏睡。
劉暢趴在竹牆邊整理通訊記錄,筆尖沒動兩行,腦袋一歪靠著竹壁睡死,眼鏡滑落在鼻尖。
陸風最後躺下,將軍刀狠狠扎進床頭泥土,手掌搭緊刀柄,閉目調息,呼吸很快平穩綿長。棚外篝火燃至暗紅餘燼,夜色徹底沉落。
次日清晨,陸風收拾妥當,揹包捆紮整齊,作戰地圖摺好揣進胸口,正要去找華泰道別,茅草簾忽然被掀開。
華泰一身乾淨叢林迷彩,頭髮沾水梳理整齊,腰間軍刀鞘擦拭一新,皮面泛著潤滑油的微光。
“書生,有事找你。”華泰立在門口,指尖輕敲刀鞘,斟酌措辭,“邊境民主聯軍的司令,想見你一面。”
陸風擱下揹包站首,默然注視華泰。
棚內瞬間安靜。
華泰輕嘆,取出菸葉與芭蕉葉,就地捲菸,聲音壓輕幾分。
“你清楚,我世代紮根這片山林,族人在此生活幾代,很多事不得不周全。先前我們游擊隊被政府軍圍困深山,斷糧七日,是民主聯軍連夜衝破封鎖,送來整車糧食藥品,這份人情我必須償還。他們得知我收留北邊過來的人,託人傳信,只求今日下午在營地外溪溝一見,隨行只有少數人手,不會生事。你意下如何?”
陸風掃過竹桌上的揹包:“可以,你同他們定下午後會面。明日我們必須返程,在外耽擱太久。”
華泰點頭,掀簾離去。
張濤把機槍零件撂在草毯,蹲到竹桌旁:“隊長,民主聯軍是什麼來頭?”
蘇龍一瘸一拐挪過來,受傷的腳搭在木凳上。
“緬北本土地方武裝。”陸風落座,端起桌邊涼茶一飲而盡,“這片土地戰亂綿延半世紀,政府軍與各路地方武裝常年廝殺,武裝派系之間也衝突不斷。後來一部分人不願持續內耗,借鑑鄰國發展歷程,想要推行土地改革,組建平等聯合政府,保障各民族權益。可受各方複雜局勢掣肘,目標始終難以落地。他們雖持有武裝,更多精力放在幫扶底層百姓,在緬北多邦頗有民眾根基,整體實力遠不及政府軍。”
張濤眉頭緊鎖,琢磨片刻開口:“這不就是緬甸版本的紅色武裝?”
“不能一概而論。”陸風放下陶碗,指尖在桌面輕畫一圈,“他們思想理念確實受我們影響很深,但族群結構、社會根基和當年我們截然不同。只有一點共通——真心實意為普通民眾謀生路,這也是華泰願意與他們交好的緣由。當年華泰雙親死於政府軍圍剿,是民主聯軍戰士出手收斂屍骨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