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聲夫君落在裴令湘耳朵裡的時候，她整個人都恍惚了一瞬。
那些記憶全都湧了回來。
她看見了他蹲在馬車裡替她繫鞋帶的樣子，看見了他站在燈會攤子前一箭射中靶心的樣子，看見了他坐在咸陽的院子裡削竹篾做兔子燈的樣子。
那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從她腦子裡翻過去，翻得她眼前發花。
隨即而來的是慌亂。
她騙了當今天子，欺君之罪，是要殺頭的。
她騙了他，利用了他，偷了他的孩子，然後跑了。
她不知道他打算怎麼處置她。
毒酒，白綾，五馬分屍，還是別的什麼。
她的腿在發軟，從膝蓋一直軟到腳踝。
她張了張嘴，一個字都發不出來。
齊珣沒有質問她為什麼騙他，沒有問她那封信是怎麼回事，沒有問她的身份為什麼是假的。
他看著她，目光落在她微微發抖的嘴唇上，聲音帶著一點沙啞：“阿湘，我很想你。”
裴令湘的手指攥緊了那件換用的衣裳。
“六個月了，”齊珣的聲音還在繼續，“每一天都在想你，從咸陽回來的路上在想，在勤政殿病著的時候在想，在北庭打仗的時候也在想，我登基之後，去了咸陽找你，那座宅子空了，你走了，我讓扶蒼查遍了隴西的戶籍，找不到你，我站在那間空蕩蕩的正堂裡，看著牆上的山水畫，想著你跟我說那些話的時候，腦子裡在想什麼。”
“我讓人做了很多燈，放在客棧門口賣，想著你若看見了，會不會想起我，會不會來找我，你沒有來，你明知道我找了你那麼久，你明知道我在隴西，可你一次都沒有出現過。”
他停住了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阿湘，你好狠的心。”
裴令湘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，怎麼都滾不出來。
她強撐著，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，“那封信上該寫的都寫了，我沒什麼好解釋的。”
齊珣想起那封信，她寫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。
她說她水性楊花，說她只是玩玩，說玩膩了就扔。
他拿著那封信看了無數遍，從頭看到尾，又從尾看到頭，每個字都翻來覆去地看。
“我不信。”他手掌攥了一下又鬆開，“信上說的，我不信。”
“你信也好，不信也好，信上寫的都是真的。”裴令湘低著頭，攥著衣裳的手指又緊了幾分，“我騙了你，你不也騙了我嗎？你說你是北庭獵戶之子，父母雙亡，可你是誰？你是太子，你是皇帝，你從頭到尾也沒有對我說過一句真話。”
齊珣沒有反駁。
他看著她的臉，看著那張他找了半年、想了半年、畫了無數遍的臉，聲音放得很低：“我騙了你，可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，你呢？你對我的感情，一定也是真的，對不對？”
裴令湘的指甲掐進掌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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