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他從來不敢想,也覺得自己沒資格想的字,猝不及防地從她嘴裡說出來,直直扎進他心口最軟的地方。他張了張嘴,想反駁,想說“沒啥委屈的”,可喉嚨像被什麼滾燙的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這麼多年,風裡雨裡,泥裡土裡,他早習慣了低頭幹活,沉默承受。他是個瘸子,臉上有疤,能有個家,有個不嫌棄他(哪怕曾經很嫌棄)的媳婦,就該拼了命去掙,去換,去給。委屈?那太矯情了,不是他該想的。
可眼前這個臉色蒼白、剛剛還大病一場的小女人,卻看穿了他沉默背後的全部負重,看著他的眼睛,認真地對他說:別什麼都自己扛著。
陸振國猛地轉過身,背對著她,肩膀的肌肉繃得死緊,脊背挺得筆直,卻微微發著顫。
“我去拔蔥。”他丟下硬邦邦的三個字,幾乎是落荒而逃,大步走出了灶房,腳步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,甚至有些凌亂倉皇。
溫婉看著他那近乎狼狽的背影,輕輕嘆了口氣,嘴角卻彎起一個極淡的、柔軟的弧度。
這個傻子。
她回到灶邊,看著盆裡那幾條醃製著的魚,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米缸和角落所剩無幾的粗糧,眼神慢慢沉靜下來,裡面閃爍著一種上輩子從未有過的、名為“盤算”和“決心”的光芒。
光靠他一個人拼死累活在地裡刨食,在河裡摸魚,在工地扛活,這日子永遠翻不了身,也永遠擺脫不了王桂花的掣肘。他護著她,她也得護著他,護著他們這個剛剛有了點熱乎氣的小家。
她得想辦法,儘快。就從那些沒人要的木頭片子開始。
魚湯的鮮香混著一點點野蔥的辛辣,很快在低矮的灶房裡瀰漫開來。
晚飯依舊是在他們的小屋吃的。一盆奶白色的魚湯,裡面沉著幾塊魚肉和零星的蔥末,主食還是黑麵饃饃。
王桂花聞著味在堂屋門口探頭探腦,陰陽怪氣地說“有些人是餓死鬼投胎,有點好東西就緊著往自己屋裡扒拉”,被陸振國一句硬邦邦的“媽,鍋裡還有”給堵了回去。
吃飯時,兩人依舊沒太多話。
但溫婉用筷子仔細剔掉魚刺,將最大那塊雪白細嫩的魚肚子肉,夾到了陸振國碗裡。
陸振國盯著那塊魚肉看了好幾秒,然後悶頭扒進嘴裡,嚼得很快,耳根在昏暗的油燈下,不受控制地紅了一片。
溫婉小口小口喝著魚湯,很鮮,帶著河魚特有的清甜,鹽放得恰到好處。暖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,又緩緩蔓延到四肢百骸,驅散了春夜所有的寒意。
“明天,”她放下碗,忽然開口,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,“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......工具?小鋸子,刨子,還有砂紙。”
陸振國正端起碗喝湯,聞言動作一頓,有些詫異地看向她:“你要做什麼?”
“做點小東西。”溫婉沒細說,只道,“我看你柴堆裡有些刨下來的、不用的薄木片和邊角料,形狀挺好的,白白燒了可惜。”
陸振國更疑惑了。那些木片碎料,除了當柴燒,還能做什麼?但他看著她平靜卻篤定的眼神,想起她剛才說的“我能想”、“信我一次”,到嘴邊的疑問又咽了回去。
“......在灶房後面那個破木箱裡,鑰匙在窗臺磚頭下面。”他悶聲道,頓了頓,又補充一句,聲音低了些,“用的時候仔細點,刨子刃快,別傷了手。”
“嗯,知道。”溫婉點點頭,心裡那根一直微微繃著的弦,悄然鬆了些。第一步,算是穩穩地邁出去了。
夜色漸深。
陸振國照例在堂屋角落用破木板搭的地鋪上睡。溫婉躺在裡屋的硬板床上,聽著外面均勻的、略帶沉重的呼吸聲,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身下粗糙的床單。
月光從破窗紙的洞裡流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慘白的光斑。
她閉上眼,腦海裡不再是前世的噩夢或今生的茫然,而是開始清晰地勾勒那些木片的形狀,琢磨著如何拼接,打磨,最後變成能換回雞蛋、鹽巴,甚至一小塊花布的東西。
上輩子在城裡打工,她跟隔壁租房的老手藝人學過一點簡單的木工和編織,手藝不算精,但糊弄一下村裡人,換點針頭線腦,應該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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