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二鎮節度使告急求援！
暮春的雨下了三天。
晉陽城的城牆被雨水泡得發黑，磚縫裡的苔蘚返了青。雨水順著簷角淌下來，在青石階上敲出密密麻麻的坑。
李從璟站在城樓箭垛後，看著南方。
他十四歲。身量比兩年前又高了幾寸，肩寬了，背更直。額角那塊箭形胎記被雨水打溼，顏色深得像血。玄色窄袖袍被風吹得貼在背上，布料是防水的油布，雨滲不進去。
手裡握著一具單筒望筒。銅製的，筒身有三道凹痕，是用舊的痕跡。
望筒指向南方。三里外的官道上，泥水飛濺。一匹馬在跑。騎手的身子伏得很低，幾乎貼在馬背上。馬嘴邊掛著白沫，跑得太急了。
“信使。”身後有人說。
李從璟沒回頭。他認得這聲音。劉知遠，十五歲，顴骨高，眼窩深，看人時眉毛不抬，目光從眼眶下沿射出來。骨架比李從璟寬半寸，站在雨裡像塊石頭。他是去年從馬廄挑來夜不收的，記東西又快又細，一筆字歪歪扭扭，唯獨自己能看懂。
“幾匹？”
“眼前一匹。”李從璟說，“但昨天有三匹從西門進。都是往南去的。今天這匹，從東邊來。馬腿上有紅泥，不是晉陽的土。”
劉知遠沒說話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油紙包的本子，用炭頭記下。字跡很小，很密，像螞蟻排隊。
“報給誰？”
“先報周將軍。”李從璟說，“再報晉王。”
他轉身往城下走。劉知遠把本子揣進懷裡，跟上。兩人的靴子踩在石階上，發出溼重的聲響。雨絲飄進衣領，涼絲絲的。劉知遠縮了縮脖子，腰桿還是直的。
晉王府軍議廳的燈火亮了一夜。雨聲裡，燈火被漏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，在窗紙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
廳不大，但高。房樑上垂下來幾盞銅燈，燈芯捻得很細，火苗一跳一跳。牆上掛著一幅河北道地圖，用墨線標著山川河流城池。地圖下方擺著一張長案，案上攤著幾卷帛書。
李存勖坐在主位上，玄色錦袍的袖口捲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筋脈凸起的手腕。他沒戴冠，頭髮束得很緊。眼睛看著地圖，目光很亮。
案前站著幾員大將。周德威在左，手指按在地圖邊緣，指節粗大，像幾截老樹根。鬢角全白，腰桿卻筆直。
李嗣源在右，玄色鎧甲上的水珠還沒幹。刀柄露在腰間，他的手一直在那附近，沒離開過。
符存審站在李嗣源旁邊，寬肩方臉，目光落在柏鄉的位置上。
張承業站在角落，背駝得厲害，花白鬍子垂到胸口，手裡攥著一卷竹簡。他是河東監軍，約六十五歲，統籌糧餉二十餘年。
“再說一遍。”李存勖開口。
張承業上前一步。
“成德節度使王鎔、義武節度使王處直，各遣使來晉陽求救。”老人聲音沙啞，像砂紙磨木頭，“朱溫遣寧國節度使王景仁為北面行營招討使，率兵八萬北上。兵分三路：東路攻趙州，中路由魏博直壓鎮州，西路牽制定州。”
“二鎮使者就在驛館。哭嚎了一夜。王鎔的使者說，趙州已經丟了。王處直的使者說，定州被圍了三天。”
廳裡更靜了。
“八萬。”李存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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