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溫走下御階，站在殿中央，雙手叉腰，仰著頭望著屋頂的藻井。藻井上彩繪著二十八星宿，金色和硃紅色的顏料在梁木間交疊，像一幅被時間磨損的天圖。
“王景仁不行了。打了一輩子仗，越打越慫。野河橋那種地形，明擺著是個口袋，他怎麼就鑽進去了？四萬人擠一座橋，他是送兵去死還是去打仗？”
他轉過頭，看著階下跪著的一個內侍。“傳旨。王景仁罷為庶人，流放登州。永不敘用。”
內侍連忙點頭，從袖中取出竹簡開始記。
“還有。”朱溫頓了一下，“王彥章。擢升為匡國軍節度使，兼任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，統領汴州諸軍。讓他來見我。”
“是。”
朱溫揮了揮手，示意所有人都退下。腳步聲窸窸窣窣地退出殿外，最後一個人把殿門關上。門軸轉動時發出吱呀一聲，沉重的銅釘門合攏了。
殿裡只剩朱溫一個人。他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，面前是那二十匹蜀錦，紅綠金的色彩在暗淡的光線下依然鮮豔。他蹲下去，又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匹。
指尖下的絲面涼滑依舊。但朱溫的手指在微微發抖。
“李存勖。”他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，聲音很低，像在自言自語。“你比你爹還能打。你爹當年還能被我堵在潞州動彈不得。你呢？你一口氣吃了我四萬兵，還收了我六座城。”
他站起來，揹著手，慢慢走到殿後。殿後有一扇小窗，窗外是大梁城的街市。從高處望去，街巷縱橫，人如螻蟻。
“晉陽那地方是窮山惡水。可窮山惡水里長出的人，骨頭硬。”朱溫站在窗前，手扶著窗框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“我那幾個兒子，骨頭都是軟的。”
窗外飄來一陣風，吹得朱溫的衣袍獵獵作響。他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目光鋒利如刀。
第二天，王彥章入宮覲見。
他換了一身新甲，但舊甲上的刀痕還沒來及修補。左臂的傷口纏著白布，從袖口露出一角。他的臉比上次看見時瘦了一圈，顴骨更突了，眼窩陷下去，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，亮得像兩塊燒透的鐵。
“拜見陛下。”王彥章單膝跪下，甲片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朱溫坐在御座上，手裡端著一杯酒。他沒有讓王彥章起來，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像看一件剛剛知道值錢的兵器。
“柏鄉的事，朕聽說了。”朱溫的聲音很平，像刀背擦過磨石。“王景仁敗了，你沒敗。”
“末將不敢。末將的職責是保全節帥，節帥敗了，末將就是敗了。”
“你保全了三千鐵槍軍。”朱溫站起來，端著酒走到王彥章面前。“三千打了兩天兩夜還能活著回來的兵，比三萬新兵蛋子值錢。”
他把酒杯遞到王彥章面前。“喝了。”
王彥章接過杯，一口飲盡。酒是冷的，入喉時辛辣如刀。
“王景仁流放登州了。”朱溫說，“他的位置，你來坐。”
王彥章的手頓了一下。“陛下，末將資歷尚淺——”
“朕說你行，你就行。”朱溫打斷他，聲音不容置辯。“朕看了你二十年。你從一個小卒升到都指揮使，全憑手裡的鐵槍。這滿朝文武，有幾個是從卒子一刀一槍殺出來的？”
他彎腰，湊近王彥章，壓低聲音：“柏鄉那一仗，你一個人挑了晉軍二十員大將。這件事，整個汴州都在傳。你知不知道軍心是什麼？軍心就是“我們有一個將軍，一個人能打二十個”。你在，鐵槍軍就在。鐵槍軍在，汴州就在。”
王彥章抬起頭，看著朱溫。這個老人雖然一身戾氣，但他說的話，字字都敲在節骨眼上。
“陛下要末將做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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