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論功行賞
訊息像一陣風,從南門捲到北門,從街巷捲到庭院。晉陽城的百姓湧上街頭,有人敲著銅盆,有人揮舞著布條,老人們站在門檻上抹眼淚——上一次這樣的捷報,還是十幾年前李克用還在的時候。
晉陽城沸騰了。
大軍班師回到晉陽,已經是半個月後的事了。
晉陽南門外搭起了一座凱旋門,木柱上纏著紅綢,門楣上掛著“戰神無敵”四個金字。城裡的百姓擠在官道兩側,黑壓壓的人頭一直從城門延伸到三里外的土坡上。有人往隊伍裡扔花瓣,有人往騎兵手裡塞餅子,孩子們騎在牆頭上揮舞著樹枝做的旗幟。
李存勖騎在白馬走在最前面。鎧甲換了新的,甲片在初冬的陽光下閃著冷光。他的臉色比出徵前黑了不少,顴骨上被風沙磨出了一層粗糲的皮,嘴唇乾裂,但嘴角壓著一絲笑意。
周德威在他右後方,黑馬灰甲,花白的鬍鬚在風裡飄。他身後跟著一隊步卒,人人扛著繳獲的梁軍旗幟——那些旗幟被捲成一捆一捆的,像柴火一樣堆在馬車上。光是這些旗幟,就裝了七車。
李嗣源在左後方,臉上難得地帶著笑。他的馬屁股上掛著一把梁軍制式長刀,刀鞘上嵌著三顆綠松石,據說是從一個梁軍校尉身上扒下來的。他對身邊一個年輕騎手說了句什麼,那騎手哈哈笑起來,笑聲在隊伍中傳開。
李從璟騎在棗紅馬上,走在隊伍中段。他的新鎧甲是黑色的,肩甲上刻著一隻展翅的鷹——那是李存勖親自吩咐匠人打製的。十四歲的少年騎在馬上,背挺得筆直,手搭在刀柄上。他身後的劉知遠也換了一副新甲,甲片在肩膀處還是松的——他的身量還沒長足,過兩年甲就合身了。
石敬瑭和杜重威並排走在隊伍後段。石敬瑭的左肩還纏著繃帶,但不妨礙他騎在馬上。他的臉色比出徵前沉了些,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——像鐵燒過之後淬了火,硬了,也冷了。杜重威的後背還綁著夾板,騎在馬上不太靈活,但他的眼神總是往石敬瑭那邊瞟,像怕他隨時從馬上栽下去。
凱旋宴設在晉陽宮的正殿。
殿裡燒了十二個炭盆,紅炭在鐵盆裡噼啪作響。長條案上擺滿了酒肉——烤羊腿、燉牛尾、蒸鵝、醬肘子,大碗的黍米飯堆得冒尖。將領們圍坐在案前,鎧甲還沒來得及卸,甲片在燭光下閃著暖色的光。
李存勖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酒杯已經空了兩次。他舉起酒杯,環視滿殿的將領們。
“這一仗,打得好。”
他站起來,殿裡安靜下來。
“柏鄉一戰,我晉軍以三萬破敵四萬,斬首兩萬餘,俘虜三萬餘。梁軍龍驤、神捷兩軍全軍覆沒,魏博軍損失過半。”他一個個看過去,目光從周德威移到李嗣源,從符存審移到石敬瑭,最後落在李從璟身上。
“今日論功行賞。”
他首先看向周德威。“周老將軍,此戰功勞第一。你先在野河紮營拖垮梁軍,又布罵陣之局激王景仁出戰,陣前指揮有度,無可挑剔。封為幽州節度使,加檢校太尉,賜金五百斤、絹兩千匹。”
周德威站起來,抱拳道:“臣謝晉王。但臣請辭絹帛之賜,請轉賜陣亡將士家眷。”
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讚歎聲。周德威的脾氣大家都知道,不貪財,不愛功,打了勝仗就想著底下的人。
李存勖笑了一下:“準了。周將軍體恤將士,是全軍之福。另有,你趁勝連取趙州、冀州、深州三城,河北大勢已定。此功,朕記下了。”
周德威在“趙州”“冀州”“深州”三個名字被念出來時,嘴角微微牽了一下——那三座城,是他帶著五千輕騎在柏鄉之戰後三天內拿下的。梁軍守將聽說柏鄉敗了,連夜棄城而逃,周德威不費一兵一卒就收了城門。這事兒說起來輕巧,但不是誰都能在打完一場惡仗之後還有精力一口氣拿下三座城的。能看出來的人自然能看出來,周德威那把老骨頭比年輕人還硬。
李存勖又轉向李嗣源。“李嗣源,野河罵陣你是主官,正面衝鋒你也衝在最前。擢升為代州刺史,領左廂馬步軍都指揮使。賜刀一口,駿馬十匹。”
李嗣源站起身,接過賞賜,又環視了一圈眾人,最後目光在李從璟身上停了一瞬,然後落回李存勖那裡,抱拳謝恩。
“符存審。”李存勖的聲音轉向右前方。“你從左翼渡河,三次突襲梁軍側後,燒了梁軍的糧草,斷了他們的退路。升為大同軍節度使,加檢校太保。”
符存審站起身。他四十來歲,個子不高但肩寬背厚,一張方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有眼睛在燭光裡亮了一下。“謝晉王。”
“石敬瑭。”李存勖的目光移到殿後。“野河橋前罵陣三日,擾亂敵心;正面衝鋒身先士卒,負傷不退。擢升為騎軍都將,領一千五百騎。”
石敬瑭站起來,左肩上的繃帶在袖口露出一角。他的聲音很沉:“謝晉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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