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從璟。”
李從璟站起來。
“此戰你軍前獻策，建議截斷梁軍馬草，是扭轉戰局的關鍵一步。又親率夜不收偵察敵情，糧道、佈防、士氣，無有不盡。按功勞，你該升三級。但朕說了，你年紀還小，再等兩年。”
殿裡有人低聲笑了一下——是善意的笑。李從璟十四歲，已經比很多打了十幾年仗的老斥候看得更遠、想得更深，李存勖說“再等兩年”，誰都明白是什麼意思。
“不過，朕賜你一物。”李存勖從案上拿起一卷帛書，走下御階，走到李從璟面前，把帛書遞給他。
李從璟展開一看。帛書上畫著一幅地圖——從晉陽到大梁，從幽州到江淮，山川、河流、城池、關隘，密密麻麻標滿了。地圖右下角用硃砂寫著四個小字：山川形勝。
“這是朕花了三年繪製的天下輿圖。你拿著。你是朕的眼睛，該看到的東西，眼睛裡得有。”
李從璟捧著那捲帛書，手指輕輕摩挲著帛面的紋理。他抬起頭，看著李存勖的眼睛，兩雙眼睛在燭光裡對視了一息。
“臣記住了。”李從璟說。聲音不大，但殿裡每個人都能聽出那四個字的分量。
慶功宴散了之後，夜已經深了。
李從璟抱著那捲輿圖走出大殿，抬頭看了看天。滿天的星斗，冷得像碎鑽撒在黑布上。他撥出一口白氣，看見自己的呼吸在寒夜裡凝成一小團霧，然後散開。
“從璟。”
李從璟轉過身。李嗣源站在殿門口的臺階上，鎧甲還沒卸，手裡拎著兩個酒囊。
父子倆在臺階上坐下來。李嗣源遞了一個酒囊給李從璟，李從璟接過來喝了一口——酒是溫的，帶著一股棗子味，是晉陽本地釀的甜酒。
“你今天怎麼沒多喝？”李嗣源問。
“我在想事情。”李從璟說。
“想什麼？”
李從璟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酒囊放在膝蓋上，雙手捧著，暖著手指。“想王彥章。還有，想晉王說的那句話。”
“哪句？”
““你是朕的眼睛。””李從璟轉過頭，看著李嗣源。“你覺得我真的能看到那些東西嗎？”
李嗣源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喝了一口酒，看著遠處城牆上巡邏的火把在夜色裡緩慢移動。
“你從幾歲開始騎馬巡邊的？”
“十歲。”
“第一次偵察是幾歲？”
“十一。”
“第一次發現敵情呢？”
“也是十一。那年秋天，潞州城外三十里，發現梁軍三百騎埋伏在樹林裡。當時你說我太小，不信我。後來確認了，是真的。”
李嗣源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在火光裡很淡，像薄冰下面流過的水。“你從十一歲就開始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晉王說得沒錯，你是他的眼睛。也是我的眼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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