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箇中年男人大步走過來。他身材魁梧，比在場所有人都高出一個頭，穿一件玄色戰袍，腰間佩著一柄短刀。左眼蒙著一塊黑布，右眼裡精光畢露。每一步踏在地上，發出沉沉的迴響。
李克用。晉王。
李克用走到校場中央，獨眼掃了一圈。目光落在石敬瑭身上，又落在杜重威手裡的木槍上，最後停在李從璟身上。
“誰說的？”他問。
沒有人敢應聲。有人低下了頭，有人盯著地面。
李克用又問了一遍，聲音比剛才還低：“誰看出他腰鬆了？”
李從璟從柵欄邊走出來。他穿過人群，走到李克用面前，跪下。
“我。”
李克用低頭看他。獨眼裡沒有表情。那是一隻經歷過無數次生死的眼睛，看一個人像看一件兵器。
“從璟八歲了吧？”
“八歲。”
“什麼時候學了槍？”
“沒學過。”李從璟抬起頭，“只是看。”
“看？”
“一直看。”李從璟說，“他每次轉身回槍，右側腰胯比左側慢半步。昨天比前天慢。今天比昨天又慢了一點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右邊收槍的時候，槍尾會往上挑。如果人從右邊矮身貼上來，槍尾打不到。”
李克用沉默了一瞬。
他忽然伸出手，一把將李從璟從地上抱起來。那隻手臂很有力，鐵鉗一樣。李從璟覺得自己像被一隻熊撈起來的。
李克用把李從璟舉到與自己平視的高度。獨眼對著那雙八歲的眼睛。那眼睛裡沒有怯，也沒有傲，就是平平地看著他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李克用忽然笑了。嘴角扯動，露出半截黃牙。
“此子類我。”他說。
聲音不高，但校場上每個人都聽見了。那三個字像三塊石頭砸進水裡，水花濺起來，淋在每個人頭上。
石敬瑭站在原地，握槍的手指已經發白。他看著李克用抱著李從璟，看著那個剋星被舉在半空，看著晉王臉上罕見的表情。那種表情他從未見過。不是讚賞，不是歡喜，是一種認出了什麼東西的神色。
“都散了。”李克用放下李從璟，獨眼掃過眾人，“今日的操練到此為止。”
眾人紛紛散去。腳步很快，沒人敢多看一眼。杜重威拉著石敬瑭的袖子想走，被甩開了。
石敬瑭沒有動。他站在原地，槍桿還戳在地上。
李克用走了兩步，停下。他沒有回頭：“石敬瑭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石敬瑭跪下去。膝蓋砸在青石板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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