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風宴設在水渠環繞的庭院中,葡萄藤架下鋪著華麗的地毯。
阿卜杜拉是一位蓄著精心修剪鬍鬚、眼神銳利的中年人。
他的歡迎禮節周到而疏離,彰顯著其作為汗國封疆大吏的權勢與審慎。
阿卜杜拉對大明使團帶來的玻璃鏡和瓷器表示讚賞,但當冒襄展開《西陲山川輿圖》並探討“共御北虜”時,他微笑著將話題引向了詩歌與南京風物。
僵局在數日後一次僅有少數核心人員參與的密談中被打破。
這次的談判地點換在了總督府一間守衛森嚴、裝飾著繁複幾何圖案的小廳。
當隨從退下,阿卜杜拉撫摸著來自江南的錦緞,忽然用略顯生硬的漢語問道:“尊使的家族,似乎與西北頗有淵源?我聽聞,尊使的先祖,是一位偉大的蒙古統帥。”
冒襄心知關鍵時刻到來,坦然道:“總督閣下博聞,在下先祖脫歡太師,確曾威震漠北。然滄海桑田,晚輩如今是大明的臣子,奉天子命,為天下謀通途。”
冒襄巧妙地將血緣淵源置於國家使命之下,既承認了歷史聯絡,又明確了當前立場。
阿卜杜拉點了點頭,神色嚴肅起來:“脫歡之名,在葉爾羌的史冊中亦有記載,這讓我們更易理解彼此。”
“尊使,請直言,面對北方的準噶爾巨狼和東方的滿洲猛虎,遙遠復國的南方大明,能給予哈密,給予葉爾羌什麼,是清廷或準噶爾無法給予,或不願給予的?”
冒襄早有準備,緩緩道出早已擬定的方略:
“其一,我大明不索寸土,不徵一兵,所求者,僅為一條安全、穩定、受保護的商路。大明願與葉爾羌汗國正式締約,互保商隊。凡持有雙方關防之商旅,在彼此境內受官方保護。此約,可先行於哈密至肅州段。清廷視商旅為稅源,準噶爾視之為劫掠物件,唯大明,願視之為聯通四海之血脈。”
“其二,我大明可特許葉爾羌商人以優惠稅率,不僅茶葉絲綢,而是大明特產的‘軍資品’,包括優質鑌鐵、提煉過的硝石、防治畜疫的特定藥材,乃至……經過改良、適用於駝馬揹負的輕型火炮圖紙,這是互利之實。”
“其三,我們深知,巴圖爾琿臺吉雄才,其對天山以南的沃野,豈無覬覦?”
冒襄聲音壓低,卻字字清晰,“大明無意介入貴國與準噶爾之爭,但若大明能在東方持續牽制清廷主力,甚至將來恢復甘肅全境,那麼,準噶爾便始終有一後顧之憂,其全力南下圖謀葉爾羌之時,便需再三斟酌。”
聽到這些條款,阿卜杜拉沉默良久。
這些條款切中了他的要害,商路安全、戰略物資、地緣緩衝,尤其是“互保商隊”和“特定軍資”,直接針對其痛點。
這些,清廷絕不會給,準噶爾則無力穩定提供。
一個與大明交好、能從東方獲得物資的葉爾羌,將比一個孤立的葉爾羌,更難以被征服。
“那麼,”阿卜杜拉最終開口,“大明需要什麼?”
“戰馬、玉石、羊毛、牲畜,此乃常貿。”冒襄道,“我們更希望,能獲得經由葉爾羌,與更西面的布哈拉、乃至波斯商人建立穩定聯絡的機會。”
冒襄頓了頓,繼續說道,“同時,希望總督閣下能允准,我方使團人員,可在哈密及附近,有限度地勘察山川地理、物產礦藏,當然僅為增進了解,繪製更精確的友邦輿圖。”
這是一場謹慎的利益捆綁。
最後阿卜杜拉原則上同意了試行“哈密與肅州商路互保”及特定貿易。
至於更深入的盟約,他仍需請示葉爾羌大汗。
但大門已然開啟。
臨別前,阿卜杜拉贈以寶刀,並意味深長地提醒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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