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你們南朝有什麼利,能和我共享?又憑什麼讓我相信,你們不是下一個想來當我‘宗主’的滿洲人?”
帳內氣氛瞬間凝重,那羅斯人大鬍子哥薩克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。
冒襄深知,面對巴圖爾琿此等雄主,虛言恫嚇毫無意義,必須提供實實在在的、基於冷酷現實利益的方案。
冒襄輕咳一聲,緩緩道:“琿臺吉明鑑,正因大明正與清虜鏖戰,我們才有‘共利’之基。”
“其一,你的東顧之憂可減。”冒襄指向東方,“清虜主力被我朝牽制於中原、陝西,其部署在喀爾喀的力量必然空虛,對琿臺吉東進的壓力將大為減輕。此非大明贈與,而是時勢使然。若大明戰事不利,清廷便可騰出手來,全力應對漠西,所以我們的存在本身,就是臺吉東線的緩衝。”
“其二,物資通道可擇。”冒襄繼續一一分析道,“臺吉所需之優質鐵料、特殊藥材、精密器械,乃至某些……火器製造之術,穿越嚴寒危險的北境或動盪的中亞而來,代價高昂且不穩定,我大明可提供另一條選擇。”
“哦?”聽到這裡,巴圖爾琿眼睛一閃,“另一種選擇,你仔細說說。”
見這一條引起了巴圖爾琿的注意力,冒襄忙接過話,“就是經河西、哈密而來的南路,此路一旦暢通,臺吉在與羅斯人交易時,手中便多了一份籌碼,可議更優之價。”冒襄特意看了一眼那個俄國人哥薩克,然後才繼續說下去。
“其三,非敵之諾。”冒襄趁熱打鐵,“我陛下有言:大明與準噶爾,隔萬里沙磧,無寸土相接之爭。陛下願與琿臺吉立約,大明承認琿臺吉對天山北路及所征服地域之主權,永不覬覦;準噶爾汗國視大明為平等友邦,不助清虜,不侵大明友鄰葉爾羌之約定疆界,我們不為盟友,但可為互不侵犯、互通有無之鄰。”
巴圖爾琿臺吉沉默地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把短銃的槍柄。
冒襄給出的方案,剝去了所有虛幻的盟友情誼,直白地構建了一個基於地緣現實和純粹利益的框架。
大明在東方扛住清軍主力,為準噶爾東擴創造視窗;準噶爾獲得一個穩定的南方物資渠道和戰略側翼安全;雙方劃清界限,避免衝突。
“有趣的提議。”巴圖爾琿緩緩開口,臉上看不出喜怒,“你們的皇帝,是個明白人。不過,空口不足為憑。你們能現在給我什麼?又憑什麼讓我相信,你們能長期拖住滿洲人?”
“眼下,外臣使團所攜貨物中,有精煉鑌鐵三百斤,防治畜疫之特效藥散二十箱,另有金陵巧匠所制可測遠、觀星之精密儀具數套,皆可獻與臺吉,以表誠意。”冒襄顯然早有準備,
“至於長久……秦州榷場已開,商路正在打通,臺吉可派商隊前往,親眼看看關中之恢復,大明之實力。若臺吉願,我們甚至可以約定,以戰馬交換等價的、臺吉指定的物資。”
冒襄看著巴圖爾琿的眼睛,鄭重的說道,“時間,將證明我皇陛下之志與能。”
談判持續了數日,巴圖爾琿臺吉及其重臣對火器技術、優質金屬和藥材表現出極大興趣,反覆詢問細節。
最終雙方達成了一份極其務實的初步諒解。
一,準噶爾汗國允許持有大明關防的商隊,經指定路線(避開其核心牧地)往來貿易,並給予保護。
二,大明首批提供上述技術性禮物,準噶爾則以一批良馬和皮毛作為回禮。
三,雙方默許“東線緩衝”現狀,準噶爾承諾不主動與南明為敵,不介入南明與清廷之戰事。
四,關於火銃技術等敏感物資交易,需待雙方進一步互信後,另行秘密商議。
五,準噶爾不對此諒解做出任何公開承諾,一切往來以“商隊”、“私人禮物”形式進行。
這是一份沒有華麗辭藻、充滿算計與試探的臨時協定。
巴圖爾琿臺吉顯然將南明視為一個值得觀察、可以有限利用的變數,而非真正的盟友。
但他收下了禮物,打開了商路,這對南明使團本身就是巨大的成功。
離開博克塞裡時,冒襄回首望去,那座在荒原上崛起的城池輪廓,彷彿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。
他帶領的使團成功地將大明的影響力,以一種極其現實的方式,嵌入了中亞這盤亂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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