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城的斷壁殘垣間,開始飄起了久違的炊煙。
自天啟、崇禎時期連年遭流寇屠戮、又經八旗鐵蹄反覆踐踏,關中八百里秦川早已殘破不堪,田畝荒蕪,餓殍枕藉,十室九空。
李定國揮軍破城,逼走阿濟格退守黃河北岸孟津一線後,這座千年古都,依舊在戰亂的餘燼裡苟延殘喘。
布政使司衙署內,陝西布政使高鬥樞正伏在案前,一筆一劃核對著《關中墾荒造冊》,鬢角的霜白被油燈映得格外清晰。
高鬥樞在崇禎年間任鄖陽巡撫時,守土、勸農、理財政皆是一把好手。
李定國從漢中發兵攻打關中時,和孟喬芳在大散關軍事對峙整整一年之久,後方的穩定離不開高鬥樞這個治政能臣。
他上任陝西布政司使時,便牢牢遵奉朱由崧定下的國策,以農固本,著力盤活關中。
朱由崧執掌南明已近六年,早在安定湖廣、收復蜀川、收編大西餘部之初,便開始在西南山區試種土豆、紅薯等海外高產作物。
他下旨各府縣設立薯種教習所,從福建調來的熟手農官與軍中屯墾專員混編下鄉,逐村逐裡手把手教百姓開溝起壟、淺播培土、壅肥防凍。
歷經數年馴化、改良、擴種,這些農作物早已在川、湖、黔、滇遍地開花,成為穩民生、補軍糧的核心作物。
此番收復殘破關中,朱由崧第一時間下旨,從西南成熟種植區調運良種薯種入陝,再也無需遠涉重洋從南洋採買。
從川湖兩路轉運的幾批薯種全數抵咸陽倉,共計十餘萬斤,皆是西南馴化三載的良種,芽頭壯實、抗寒耐旱,最適關中沙土地栽種。
高鬥樞接任以來,重點在造冊上的渭南、臨潼、鳳翔、乾州四地推廣這些新農作物。
這幾處是流民最集中、荒地最廣袤的區域,也是他定下的首批大規模種植核心區。
西安城外的十餘萬無地流民,丁壯被徵入新軍,老弱婦孺無力墾荒,高鬥樞仿江南營田、西南屯墾舊例,設軍屯民墾合營區進行安置。
李定國撥出千名老弱士卒,專司督耕、護農、配發耕牛農具;流民以工代賑,修渠、築堤、拓荒、種薯,所收土豆六成歸民、四成入官倉。
而官倉薯豆只作備荒、濟弱,分毫不動用川湘漕運軍糧。
此令一齣,關中流竄至深山老林的流民紛紛扶老攜幼歸鄉。
昔日連片荒蕪的河灘、坡地、廢田,一夜之間盡數被翻耕一新,一壟壟薯種整齊入土。
土豆本就皮實易活,再加西南良種馴化、農官悉心指導,不過半月,料峭寒風裡,田壟間便冒出一片片嫩綠色的薯苗,迎著日光舒展枝葉。
看著那些莊稼地裡面的新苗,關中百姓枯槁灰暗的臉上,終於有了活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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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,關中土豆迎來收穫之期。
臨潼縣外的萬畝合營薯田之上,天剛矇矇亮,四鄉八里的百姓便已扶老攜幼趕來,田埂上人頭攢動,多是些從未見過這等“地下產糧”的老弱婦孺,眼神里既有期盼,更有幾分陌生與疑慮——土裡刨出來的圓塊,真能當糧吃、能填飽肚子嗎?
高鬥樞一身素色便服,未帶儀仗、未著官袍,只攜幾名屬官與幾個熟手農官,徒步走入薯田之中。
只見高鬥樞親手握住木犁,彎腰撥開鬆軟的沙土,一壟壟圓碩飽滿、表皮黃亮的土豆接連翻出,大的如碗口,小的如拳,密密麻麻擠在壟間,沉甸甸墜得犁頭微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