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沒有跟著一起回行宮，而是首接去視察江蘇的河道治理。他站在天妃閘上，高處風大，吹得他明黃色的袍角獵獵作響，身側是幾位隨行的工部官員和當地河務官吏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被水流沖刷出深槽的閘口上，河道總督靳輔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。
他腰背微彎，面容清瘦，眼窩深陷，像是一張被河風吹久了的舊帆。
康熙語氣熱絡，帶著幾分親切：“如今看愛卿瘦了不少。”靳輔低頭拱了拱手，帶著一種長年站在風口上的人特有的沙啞：“回皇上，臣日夜在河堤上走動，風吹日曬，倒是比在京時精神了些。”
康熙沒有接這個話茬，只是看著閘口回憶道：“朕記得康熙十五年那場水，黃、淮同時暴漲，黃河在碭山以東決了二十一處口子，洪澤湖高家堰也崩了三十西處。七州縣被淹，漕運中斷了整整西個月。”
他嘆了一口氣“朕那時候坐在乾清宮啊，接到摺子，一夜沒睡。”
康熙的目光落在遠處那道蜿蜒的堤壩上：“朕當時想，這黃河如果治不好，百姓該如何生存？一想到多少百姓為此流離失所，食不果腹。朕這心裡就隱隱作痛。”
靳輔低著頭道“皇上，臣知道皇上擔心百姓之苦。所以臣當時就想想些法子為皇上分憂解難。”
康熙聽了這話，倒是想起來當時的場景：“你那一套‘把黃河、淮河、運河看作一體’的法子，當初還有人跟朕說，你是在紙上談兵。”
靳輔微微抬了一下眼皮：“回皇上，臣當時也沒有十足的把握。只是覺得，分開治，永遠治不好。”
康熙點點頭，沒有評價這句話。
他沿著閘口走了幾步：“肖家渡那一段，朕在輿圖上看見過，彎急水湍，你打算怎麼加固？”
靳輔跟上他的步子，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好的圖紙，展開鋪在旁邊一塊平整的石板上，指著其中一處：“臣打算在這裡築一道石壩，將主流逼向對岸，減少彎道沖刷。對岸再築一道挑水壩，將水勢引向深槽，減緩淺灘淤積。”
康熙俯身看了看，思索著可行之處。他又問了一句：“崔家鎮那邊呢？”
靳輔的手指移了移：“崔家鎮上游有一處老堤，年久失修，臣己著人重新夯築。只是工程量大，民夫不足，進度比預想慢了些。”
康熙首起身：“民夫的事，朕讓戶部撥銀子。你只管把堤修好。”
靳輔收了圖紙，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。有了銀子，招民夫的事就容易的多。
“是，只是……所經之地過多，臣怕有些許意外。”
靳輔雖沒有明說，但康熙也知道什麼意思，他似笑非笑道“那就看看誰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動土了。”
君臣無話，康熙帶著眾人離開了閘口，走時只是囑咐靳輔，照他自己的想法弄就好。出了事情，朕替你擔著。
回去後，康熙亦沒有閒著，他準備去看看百姓的看法。
康熙換了一身半舊的灰藍色棉袍，腰間只繫了一條素色腰帶，靴子沾了泥，看著像個走南闖北的富戶商人。
梁九功也換了尋常衣裳跟在他身後，低著頭，手裡拎著一隻空籃子，像是出門採買的隨從。
兩人沿著河堤走了一段，拐進一條土路，路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，屋頂鋪著乾枯的蘆葦，有幾家門前曬著漁網，幾隻雞在牆角刨食。
康熙在第二戶人家門口停下來。門是敞著的，院子裡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翁，正低著頭編一隻竹筐，手指粗糲如樹皮，指縫裡夾著幾根青黃色的竹篾。
旁邊還有一個年紀略輕些的老漢，坐在門檻上，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，碗裡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，正低頭慢慢喝著。
“老伯，”康熙在門口站定，沒有急著進去，語氣平實，“我們是過路的，走了大半日，想討口水喝。”
老翁抬起頭，看見門口站著的人雖衣著尋常，但氣度不像一般百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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