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靖比他想的高一些,面容方正,眉宇間帶著武將特有的凌厲之氣,穿著深色的常服,腰背挺直地坐在那裡。
哪吒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,然後移開了,沒有開口。
殷夫人等了片刻,沒等到那聲“父親”,她低頭看了哪吒一眼,又抬頭看向李靖,有些尷尬地笑了笑:“這孩子剛回來,有些認生...”
李靖沒有接話,端茶又喝了一口,語氣平淡:“回來就好,房間已經讓人收拾好了,去看看還缺什麼,讓下人去添置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卻透著疏離。像是對待一個不太熟悉的客人,而不是對待自己的親生骨肉。
哪吒聽出來了,他沒有說什麼,只是安靜地鬆開了殷夫人的手:“我去房間看看。”
他的聲音脆生生的,卻不帶這個年紀孩子該有的軟糯,反倒有一種過於平靜的清冷,聽不出期待,也聽不出失落。
殷夫人看著他轉身朝廳外走去的背影,張了張嘴,終究沒有叫住他。
哪吒走出去之後,正廳裡安靜了片刻。侍女們垂手立在牆角,大氣都不敢出。
李靖放下茶盞,杯底磕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。
“你教的好兒子。”他的聲音帶著不滿的情緒,“話也不說一句,父親也不叫,轉身就走,這是什麼規矩?”
殷夫人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:“他還小,路上又奔波了一天,許是累著了。明日就好了。”
“還小?”李靖的聲音微微抬高了一些,目光落在她臉上,“他看起來都五六歲了,這還叫小?”
殷夫人垂下眼簾,沉默了片刻,聲音輕輕的:“可他才兩個月大呀。”
這句話像一根針,不偏不倚地紮在了李靖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上。
他的臉色沉了下去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,叩得又慢又重,每一次都帶著一種被壓抑的焦躁和不安。
兩個月大,看起來像五六歲的孩子。懷胎三年六個月,生下來是一個肉球,肉球裂開跳出一個能跑能跳的娃娃。
這些事樁樁件件,哪一件是常人能理解的?
他不是瞎子,也不是傻子。他是陳塘關總兵,鎮守一方,見過戰場上的廝殺,也見過妖邪橫行的慘狀。
他比普通人更清楚,這世上有些東西看著像人,其實不是。
殷夫人看著他的表情,心裡已經明白了大半。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,也輕了些:“你是不是... 把哪吒當成妖孽了?”
李靖的手指頓住了,沒有回答。
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傷人。
殷夫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,但眼淚沒有掉下來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回去:
“他是你的親骨肉。是我懷了三年六個月生下來的,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。你若是看著他害怕,那我便帶著他另住,不礙你的眼。”
李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他張了張嘴,像是要說什麼,最終只是沉聲道:“我沒那個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麼意思?”
又是一陣沉默。李靖端起茶盞又放下,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著,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:“他是從肉球裡出來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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