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四章 懷疑自己
阿蘭·希勒接過話:“注意看他的肢體語言。賽前熱身的時候,我研究了之前的六場比賽,他每次射門後都會低頭看自己的腳。不是關注球進了沒有,而是關注自己的腳,這是在檢查觸球點,懷疑自己的腳,不自信。這是他以前從來不做的,也不會出現的情況。這不是技術問題,是心理問題。一個前鋒開始懷疑自己的腳,開始出現心理方面的問題。他的跑位會猶豫。球場上,猶豫半秒,後衛就到位了。猶豫半秒,門將就猜到了他的想法。這個級別的比賽,半秒就決定一切,沒人給你喘息的時間的。”
鏡頭給到阿圭羅。他站在中圈,活動著腳踝。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左腳先踩草坪——以前他習慣先用手摸一下草地,用左腳感受下地面,踩兩下,然後右腳跟上。今天他蹲下來,用手撫摸了一下草地上的草,拔了一下鞋釘裡嵌著的一小塊膠粒。膠粒卡得很緊,他還用指甲摳了兩下。然後他站起來,跳了兩下,抬頭看了一眼看臺,又看了看林天佑。
“他以前不這樣做。”希勒說,“他以前根本不看地面。他只盯著球門。從熱身開始就盯著球門,眼睛裡只有球門。現在他摸草地,看地面,看鞋釘,看一切除了球門。這就是進球荒裡的阿圭羅,他在逃避那個曾經最熟悉的東西。那個閉著眼睛都能找到的東西。”
泰勒笑了一聲:“希勒,你是在說一個世界級前鋒忘了怎麼踢球,忘了怎麼將球送進球門?”
“我在說,進球荒會讓任何人懷疑自己。包括阿圭羅。包括當年的我,他正在經歷我所經歷的,我深有感觸。”希勒的聲音沉下來,“而且我經歷過比他更長的進球荒。有一年我在紐卡斯爾,連續八場不進球。第八場的時候,我甚至不想進禁區了。我就站在禁區外面,等別人射門。我不敢進去,因為我怕進去了,球不來,我會覺得自己像個傻子,球來了,我又踢不進去。後來基岡把我換下來,在更衣室裡罵了我十五分鐘。他說‘你他N的站在外面能進球嗎?’”希勒停頓了一下,“阿圭羅現在需要的不是技術指導,是有人把他踹進禁區,把他罵醒,或者他自己醒,他需要一個“良師益友”。”
開球了。
上半場第二十三分鐘,費爾南迪尼奧直塞。球穿過埃弗頓兩名中場之間的縫隙,滾向禁區弧頂。球速很快,草皮上的草被球壓出一道淺淺的痕跡,草屑飛起來,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
阿圭羅背身接球。賈吉爾卡從背後貼上來——手肘頂在腰側,但又不犯規,是讓你不舒服。肘尖正好頂在肋骨下緣,每呼吸一次就頂一下,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戳你。阿圭羅核心收緊,右腳內側將球停住。停球的那一下,他的腳踝沒有多餘的動作,球停在腳邊十釐米處,紋絲不動。這是他唯一沒有退步的東西——停球。
賈吉爾卡的手肘又頂了一下。這一下比上次更重,肘尖陷進了肋骨間的縫隙。阿圭羅身體晃了一下,但沒有丟球。他的左腳一拉,球從腳底滾到身後,身體向右轉。克魯伊夫轉身——腳底拉球的同時轉身一百八十度。停球轉體。賈吉爾卡的重心被晃開了不到半秒,他的右腿往前邁了一步,重心壓到了腳尖,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那隻腳上,身體前傾,像是要摔倒。
轉播臺上,泰勒語速加快:“克魯伊夫轉身!賈吉爾卡被晃開了——阿圭羅起腳!”
阿圭羅起腳低射。腳內側推射,發力短促。觸球點偏了一點,球貼著草皮飛向近門柱,草皮上被削出一道白印。斯通斯從側面伸腳——腳尖正好擋在球的行進路線上。球打在斯通斯的腳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,彈起來,彈出了底線。斯通斯自己都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,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看臺,又看了看飛出去的球。
“斯通斯!他擋出去了!”泰勒喊,“阿圭羅這個轉身很漂亮,最後的射門也打正了,但斯通斯讀出了他的意圖。注意斯通斯的腳——他不是亂伸的,他提前往近角移動了半步。他知道阿圭羅這種背身拿球后的第一反應通常是打近角。這是賽前分析看了比賽錄影的結果,埃弗頓做足了功課。”
希勒說:“對。而且注意阿圭羅起腳前的步點。他調整了三次——左腳,右腳,左腳。以前的他只需要兩步。多的這一步,防守球員就有時間閱讀他的身體語言。斯通斯就是在那多出來的一步裡判斷出了他要打近角。這多出來的一步,就是阿圭羅信心不足的證據。他需要多確認一次,球在腳下,然後才敢射門。確認的那一下,斯通斯已經移動到了球飛行的路線上,他預判的很正確。”
阿圭羅踢了一下門柱。發洩——精準地踢在門柱的金屬底座上,發出一聲短促的“鐺”,金屬震顫傳到了橫樑上,嗡嗡響了兩秒。然後他轉身跑回中圈。跑的時候他沒有低頭,但他的手在腰側攥了一下拳頭,攥得很緊,然後鬆開。手心裡全是汗。
看臺上,埃弗頓球迷區有人吹了一聲口哨,嘲諷的意味很明顯。曼城球迷區安靜了一瞬,然後有人開始鼓掌——是鼓勵。掌聲稀稀拉拉的,但一直在持續,一直有人相信阿圭羅,只是他自己不相信自己而已。
馬丁內斯站在場邊,對身邊的助理教練說了句什麼,然後指了指阿圭羅。助理教練在戰術本上記了一筆,然後抬頭繼續看比賽。
第三十八分鐘,斯特林左路突破。他用右腳外側將球往邊路一撥,晃過科爾曼,低平球傳中。球速很快,貼地。斯特林傳完球后摔在地上,滑出去半米,用手撐了一下草皮才爬起來。他的手心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