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三章 傳球的事交給別人
遠處,剪草機停在角旗區旁邊,刀片上沾滿了溼草。一隻海鷗從看臺上飛起來,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畫了一個弧,然後落在球門橫樑上。它歪了歪頭,看了看圖雷消失的方向,然後飛走了。
林天佑站起來,走向更衣室。走廊裡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滅掉。走到拐角的時候,他聽到理療室裡傳來圖雷的聲音——他在哼一首歌,葡萄牙語的,調子很慢,像是在哄孩子睡覺。林天佑沒有停下來聽。他繼續走,推開了更衣室的門。
第二天訓練場上,分組對抗。斯特林在右路拿球,面對防守球員。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加速突破,而是停球,抬頭,猶豫,然後橫傳。球傳出去了,但慢了半拍——防守球員的腳尖捅到了球,球偏出邊線,撞在廣告牌上彈回來,在地上彈了兩下,滾到跑道邊。
佩萊格里尼吹哨。“拉希姆!你剛才可以過的!為什麼傳了,你要相信你自己,不要怕,你明明是可以的?”
斯特林沒說話。他低下頭,用鞋尖踢了一下草皮,轉身跑回位置。他跑的時候眼睛盯著地面,不看任何人。他的鞋釘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白印。
第二次拿球。斯特林接球前回頭看了一眼——不是看防守球員,是看林天佑。林天佑在中圈被兩個人盯防,沒有接應線路。斯特林猶豫了,球在腳下停了一秒,防守球員從側面伸腳捅走。佩萊格里尼又吹哨,但這次沒喊,只是搖了搖頭,把口香糖從左邊嚼到右邊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
阿圭羅在前場看到這一幕,沒有喊。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,然後指向斯特林。意思很明確:用腦子。斯特林沒看到。他的目光一直在地上,盯著草皮上的白色邊線。
第三次。斯特林終於決定突破。他右腳外側一撥,加速——第一步蹬出去很有力,草皮被踩出一個淺坑,一小塊草皮從鞋釘下翻起來。但防守球員經驗老到,提前卡住了內線,用身體擋住他的去路。斯特林撞在對方身上,球丟了。他站在原地,雙手叉腰,大口喘氣。他的呼吸很短、很快,像被人掐住了喉嚨——不是累,是急。胸腔的起伏很快,每一次吸氣肩膀都在往上聳。
加西亞從旁邊跑過,停下來看了他一眼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他張了張嘴,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“呃”,然後跑開了。
這只是訓練。但看臺上坐著一線隊的幾個傷員——孔帕尼、費爾南迪尼奧,還有剛從醫療室出來的德爾夫。孔帕尼沒有說話,他的手指在柺杖手柄上敲了兩下,眼睛盯著斯特林。
訓練結束後,隊友們陸續回更衣室。斯特林沒有走。
他一個人留在場上,對著牆壁踢球。牆壁是混凝土的,表面有一層綠色的防護網,網眼上掛著幹了的草屑。第一腳踢得太用力,球彈回來砸在他自己的小腿上——護腿板沒覆蓋到的地方,脛骨被砸得生疼,疼得他齜了一下牙。他罵了一聲,把球踢飛。球飛到看臺方向,撞在廣告牌上彈回來,彈了兩下,停在跑道邊。
他又一次踢了一下。這已經是第二腳,球彈回來,他沒接住,球從腳邊滾過去。他追了兩步,停下來,蹲在地上,雙手抱著頭,不斷的搖頭。他的手指插在頭髮裡,指尖按著頭皮,指甲蓋泛白。
他想起在利物浦的時候。
那是2014年,他十九歲。羅傑斯在訓練場上對他喊:“拉希姆!你跑就行了!不需要你傳球,傳中的事交給喬丹!”喬丹·亨德森。那時候他不需要想,接球就衝,衝到禁區前沿,要麼傳要麼射。他不在乎傳得準不準,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傳球手。他是爆破手。防守球員看到他加速,第一反應是後退,不是上搶。球在他腳下的時候,他能聽到看臺上的吸氣聲——對手球迷的吸氣聲。他們怕他衝起來。
後來他來了曼城。瓜迪奧拉走了,佩萊格里尼來了。佩萊格里尼對他說:“拉希姆,你可以成為世界上最好的邊鋒之一。但你需要會傳球,需要更多的跑動。”他練傳球,練了三年。現在他會傳球了,但不會跑了,跑的位置怎麼都不對了。
他蹲在牆邊,看著草皮上的黑色膠粒。他用手指捏起一顆,放在手心裡。膠粒很小,像一粒黑芝麻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,膠粒被碾碎了,黑色的粉末粘在他的指尖上。他又捏了一顆,這次沒有碾,放在手心裡看了幾秒,然後彈掉。他彈了兩下才彈掉,第一下彈到了自己的膝蓋上。
林天佑從健身房出來,正好看到這一幕。
他停下來,沒有走過去。站在那裡看了幾秒。斯特林蹲在牆邊,背對著他,肩膀在抖——不是哭,是那種用力呼吸時的起伏。呼吸很重,像剛從水裡被撈上來,背部在快速起伏,訓練服被汗水浸溼,貼在脊椎上,脊椎骨的輪廓清晰可見。他每呼吸一次,肩膀就往上抬一下。
林天佑轉身走回更衣室。更衣室沒人了,燈還亮著。排風扇在嗡嗡響,一根燈管在閃,閃了兩次,滅了,又亮起來。地上有一塊髒兮兮的膠帶,被踩了好幾次,粘在地磚上,上面沾著黑色的橡膠顆粒。他走到孔帕尼的櫃子前。櫃門沒鎖,林天佑拉開。裡面掛著幾件舊訓練服,最上面放著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,邊角磨得發白,封面上的金色字跡已經模糊了。筆記本旁邊放著一卷沒用過的彈性繃帶,還有一瓶沒開封的運動飲料。飲料瓶上落了一層薄灰,瓶口有孔帕尼用馬克筆寫的名字——“VINCE”。
他翻到一頁折角的地方。孔帕尼的筆跡很用力,有些字被汗漬洇模糊了,藍黑色的墨水在紙上暈開,但還能辨認: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