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鐵柱愣住了。
獨眼漢子在一旁噗嗤笑出聲，又趕緊捂住嘴。
趙鐵柱臉上的橫肉抽了兩下，想發火，但看著秦月寧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，火又發不出來。他“哼”了一聲，轉身走了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偏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倒是不怕死。”
“怕。”秦月寧說，“但不住柴房，更怕。”
趙鐵柱沒再說話，大步走遠了。獨眼漢子湊過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妹子，鐵柱哥人不壞，就是嘴臭。你別往心裡去。”秦月寧點了點頭，繼續收拾柴房。
她把床板搭在兩口缸上面，鋪上自己從原來房間抱來的被褥。窗戶紙破了，找了張舊報紙糊上。門口掛了一塊破布簾子，擋風又擋視線。
忙到晌午，總算收拾出了一個能住人的地方。
她坐在床板上，喘了口氣，目光落在牆角那摞舊木料上。
木料下面，壓著一個木箱子。
箱子不大，一尺見方，上面落滿了灰，跟木料堆在一起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秦月寧走過去，把木料搬開，箱子露了出來。沒上鎖，釦環都鏽了，她用手指一撥就開了。
裡面是一摞賬本。
黃的。藍的。灰的，大大小小十幾本，有的封皮都沒了，露出裡面發黃的紙頁。秦月寧蹲下來，拿起最上面一本，翻開。
墨跡已經淡了，但還能看清。日期。專案。數目。經手人，一筆一筆，記得還算工整。她翻了幾頁，眉頭皺起來。
又翻開第二本。第三本。第四本。
她的眉頭越皺越緊。
賬目不對勁。
民國二十一年三月，購入糧食五十石，支出銀圓一百二十塊。但後面同一年的收糧記錄裡，入庫只有三十石。五十石糧食，二十石不知去向。
四月，修屋頂，支出銀圓十五塊。但五月的賬裡又有一筆修屋頂，十五塊。同一個月裡，屋頂修了兩次。
八月，購買彈藥，支出銀圓三百塊。但後面備註欄裡寫著“實收二百塊”幾個字，墨跡不一樣，像是後來補上去的。
這些賬目，表面上每一筆都有經手人。有日期。有數目，但仔細一看，處處是窟窿。有人在做賬的時候動了手腳，把土樓的錢一點一點往外挪。
秦月寧合上賬本，坐在床板上，把那摞賬本抱在懷裡，靠著牆，望著門口那塊破布簾子發呆。
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，是真笑。嘴角往上彎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
她本來只是想離倉庫近一點，方便以後理賬。沒想到柴房裡藏著這麼一箱寶貝。這些賬本，就是土樓的命脈。誰握住了賬本，誰就握住了這座樓的咽喉。
她把賬本重新裝進木箱，蓋上蓋子，用木料壓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