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月寧一腳踹開柴房的破門,雨水跟著她灌進去,地上洇溼了一大片。
她反手把門關上,插上門閂,靠在門板上喘了好一會兒。手指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,她撕了條布條纏了兩圈,用牙咬緊,疼得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柴房不大,堆著些破農具。乾草和幾口缸。牆角鋪著一床舊褥子,是她丈夫秦德厚活著的時候,給她置辦的。
她站了一會兒,開始脫衣服。
先把孝服的白布衫從身上扯下來。溼透了,沉得像鐵皮,她費了好大勁才從頭上拽下來。月光從木板的縫隙裡漏進來,照在她身上。
白皙,豐腴,但不胖。腰身該細的地方細,胸脯該鼓的地方鼓,像一顆熟透了的水蜜桃,皮薄得一掐就出水。
肋骨處,有一道舊疤。
長約兩寸,斜著,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。是當年她被賣到秦家時,那紙“典妻契”上按的不是手印,是刀印——賣家用刀在她身上劃了一道,說“留個記號,跑了認得回來”。
她摸了摸那道疤,沒什麼感覺了。早就不疼了,跟身上的肉長在了一起,像是生來就有的。
她從缸裡摸出一件乾爽的舊布衫,靛藍色的,洗得發白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套上,繫好盤扣,又在外面罩了件沒袖的夾襖。頭髮用木簪胡亂綰起來,露出白膩的後頸。
收拾完了,她蹲在灶臺前,想生火燒點熱水。
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秦月寧本能地去摸袖子裡那把匕首。匕首還在,刀柄上還沾著她手指上未乾的血。
“月寧?是我。”
是劉嬸的聲音。
秦月寧鬆了口氣,起身去開門。劉嬸側身擠進來,手裡拎著一個油布包袱,沉甸甸的。她四五十歲,圓臉,身板厚實,頭髮用藍布包著,身上有股灶臺的煙火氣。
她把包袱往褥子上一放,壓低聲音說:“快,收拾收拾,趁夜裡走。”
秦月寧沒動。
劉嬸見她不動,急了,自己動手把包袱解開——裡面是三塊銀元,叮叮噹噹,白花花的;幾塊乾糧,雜麵餅子,還有一身舊衣裳,灰布的,不打眼。
“我跟你說,秦宗平放話了,明天就要來收房子。你不走,他們把你東西搬光,把你趕出去,你睡大街上?”劉嬸把銀元塞進秦月寧手裡,攥著她的手指頭,“拿著,我一個寡婦攢的,不多,夠你到縣城找個活路。”
秦月寧低頭看著手裡那三塊銀元,看了好一會兒。
她把銀元輕輕放回包袱裡。
“嬸子,我不走。”
劉嬸急了:“你瘋了?不走等著被他們生吞活剝?”
秦月寧蹲下來,把那件灰布衣裳疊好,又放回去。
她說:“嬸子,我走了,德厚的墳誰上?他在那邊,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。”
劉嬸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秦月寧抬起頭看著劉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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