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夜奔土樓秦月寧沒等到天亮。
雨剛小了些，她就出了門。柴房的門沒鎖，她甚至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，徑直走進雨夜裡。她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，但眼下顧不上了。
她把匕首綁在小腿上，褲腿放下來，看不出痕跡。懷裡的借據和藥方用油紙包了三層，貼著胸口放，心跳隔著油紙都能感覺到。乾糧沒帶，銀元也沒帶——她把那三塊銀元塞在了褥子底下，留了一張字條：“劉嬸，替我收著。回不來，給德厚燒紙。”
她不認字，那幾個字是德厚活著的時候教她寫的。歪歪扭扭，但能認出意思。
從餘家窪到沈家土樓，二十里。
全是泥路。白天都不好走，何況是雨夜。泥漿沒過腳踝，每拔一步都像有人拽著。她走了一個時辰，鞋底就磨穿了，乾脆把鞋脫了，赤腳踩在泥裡。冰涼，紮腳，但不疼——她早就不怕疼了。
雨小了，但風大。
冷風鑽進溼衣服裡，像刀子刮骨頭。她縮著脖子，把夾襖裹緊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趕。路邊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，只有雨聲和風聲，偶爾遠處傳來幾聲貓頭鷹叫，像是鬼哭。
又走了一陣，路邊忽然竄出兩條黑影。
野狗。
不大，但瘦，肋骨一根根凸出來，嘴角掛著涎水。眼睛在夜裡發綠光，盯人的樣子不像是狗，像狼。它們沒有叫，只是弓著背，一步一步圍過來。
秦月寧停下來。
她知道自己不能跑。跑不過狗，而且一跑，它們就會撲上來。她彎腰，在地上摸了兩塊石頭，攥在手裡。
彎腰的時候，褲腿往上縮了一截，露出一小段腳踝。
纖細，白嫩，泥水糊了一層，但遮不住下面的白，像藕節，又像剛剝了殼的雞蛋。白得晃眼。
兩條野狗盯著看——不是看腳踝，是看她這個人，嘴裡的涎水更長了。
秦月寧沒動。她蹲下來，把兩塊石頭舉起來，對準其中一條狗的頭，眼睛跟它對視，一動不動。
“滾。”
聲音不大，但沉。不是女人那種尖細的聲音，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，像男人。
狗猶豫了一下，慢慢退了兩步。她站直身子，把石頭舉高，作勢要砸。兩條狗夾著尾巴轉身跑了。
她把石頭扔掉，繼續趕路。
後半夜，雨徹底停了。
秦月寧加快了步子。鞋子不穿了，赤腳踩在泥裡，啪嗒啪嗒響。
她一路上都在想一個人。
沈克己。
她沒見過他，但聽過。這十里八村，沒人沒聽過沈克己——土匪頭子，殺人不眨眼，手底下百來號人，霸著鹽河碼頭，連縣長都要給他三分面子。有人說他胳膊比大腿粗，一頓能吃半隻羊；有人說他長了一張閻王臉，看一眼就做噩夢。
秦月寧不信這些。她只信德厚的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