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得慢,一步一步,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響。走到秦月寧面前,彎腰,伸手。
捏住了她的下巴。
他的手很大,手指粗糙,指縫裡還有沒幹透的血。虎口的老繭刮在她皮膚上,像砂紙。他用了些力氣,把她的臉抬起來,讓她對著月光。
泥水糊了一臉,黑一道白一道,像個花臉貓。但擋不住底下的東西——額頭飽滿,鼻樑高挺,嘴唇凍得發紫,但輪廓分明。尤其是那雙眼睛,黑亮黑亮的,泥水都洗不掉的亮,裡面沒有眼淚,沒有哀求,只有一團燒得正旺的火。
沈克己盯著她看了足足有四五秒。
他冷哼了一聲。
“識字?”
聲音低啞,帶著鼻音,像是從胸腔裡滾出來的。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——他不信。
秦月寧的下巴被他捏著,說話有點含混,但沒有躲:
“識字。”
沈克己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,蹭掉一塊泥,露出一截白膩的皮膚。他眯了眯眼,鬆開手,站直了身子。
“跟我進來。”
他說完轉身就走,步子大,一步跨三個臺階。胡翠翠想跟上去,被他抬起一隻手擋開了,手都沒偏一下。胡翠翠臉色發白,咬著嘴唇站在了原地。
秦月寧想站起來。
跪了一夜,兩條腿早就不聽使喚了。她用手撐著地面,試了兩次,都沒撐起來。第三次,她咬著牙,把全身的重量壓在左腿上,右腿使勁,終於顫顫巍巍站了起來。
膝蓋打彎,褲腿上結了一層冰殼子,走路時嘎吱嘎吱響。她低著頭看著地面,一步一步往前挪,穿過木橋,穿過大門,穿過天井。
土樓裡的人都看著她。
有好奇的,有鄙夷的,有看熱鬧的。幾個婦人縮在柱子後面交頭接耳,一個老蒼頭搖著頭嘆氣,獨眼漢子靠在廊柱上,眼睛一直粘在她腰身上。
秦月寧不看他們。她盯著前面那個寬闊的黑脊樑,一步一步跟上去。
上了樓梯。
二樓,西邊。
沈克己推開一扇門,側身讓開,下巴往裡一抬:“進去。”
秦月寧邁過門檻。屋裡點著一盞油燈,昏黃的光。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張床。桌子上攤著幾本舊賬,落滿了灰。
她站在屋子中間,渾身往下滴泥水,地上很快洇了一小灘。
沈克己靠在門框上,從腰裡摸出一盒洋火,劃了一根,點著一支菸。火光在他臉上一閃而過,照出一道從左眉梢拉到下頜的舊疤。
他吸了一口煙,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,眯著眼睛看她。
“說吧。”他把煙夾在指間,“餘家窪的寡婦,大半夜跪在我門口,不是來給我管賬的。你到底要什麼?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
”。命償手兇要我。了死害人被夫丈我。地要不,錢要不我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