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省城那個人秦月寧在整理倉庫時發現一本帳本。它被壓在幾袋陳年糧食的最底層，牛皮封面，邊角磨得發白，上面沒有寫字。她以為是空本子，翻開一看，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——不是土樓的日常賬目，是一筆一筆的往來記錄。日期。金額。代號。沒有名字，沒有地址，只有“那邊”兩個字。
第一頁，民國十八年三月，銀圓三千。“那邊”收。第二頁，民國十八年九月，銀圓五千。第三頁，民國十九年四月，銀圓一萬。往後越翻越多，年份越近數額越大。最後一頁，民國二十二年十月，銀圓兩萬。就在上個月。秦月寧把那些數字加了一遍，從民國十八年到民國二十二年，總額超過十萬銀圓。十萬，夠買下半個餘家窪。
她拿著賬本去找沈克己的時候，他正在堂屋裡跟趙鐵柱說話。秦月寧沒有敲門，直接把賬本放在桌上，翻開最後一頁，手指點在那個“兩萬”上面。“這是怎麼回事？”
沈克己低頭看了一眼，臉色變了。
“不該問的別問。”
“這不是土樓的賬。這是你跟別人的私賬。十萬銀圓，”秦月寧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，“你哪來這麼多錢？給誰了？誰給的？”
沈克己站起來，把椅子往後一推，椅子腿在青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音。“我說了，不該問的別問。”
秦月寧沒有動，站在桌邊，看著他的背影。“你怕我知道？”
沈克己轉過身，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憤怒，是警惕。他看了她兩秒，一句話沒說，甩手走了。門檻跨過去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，腳步比平時快，像是在逃。
堂屋裡安靜了。趙鐵柱坐在角落裡，端著茶碗，低著頭，一口都沒喝。秦月寧走到他面前。“鐵柱，你知道。”
趙鐵柱抬起頭看著她，嘴唇動了兩下。“秦姑娘，那是沈爺的舊事，我也不敢問。”他把茶碗放下，站起來，“你別問了，問了沈爺不高興。”說完也走了。
秦月寧站在原地，手裡還攥著那本賬本。
她不死心。賬本上的數字在她腦子裡轉，十萬銀圓，持續四年的往來，上個月還有兩萬。沈克己的土樓一年進項不過幾千，他哪來的錢？除非——錢不是他出的，是別人給他的。那個“那邊”，是給他錢的。
劉大驢是在碼頭上被找到的。他正在卸貨，光著膀子，身上全是汗，一麻袋一麻袋的鹽扛在肩上，脊背彎成一張弓。秦月寧站在碼頭上等了他半個時辰，他卸完了才過來，褂子搭在肩上，露出圓滾滾的肚子。
“秦姑娘，你咋來了？”他咧嘴笑，露出被煙燻黃的牙。
“請你喝酒。”
劉大驢的眼睛亮了。“真的？沈爺知道不？”
“他不管我。”
兩個人坐在碼頭邊的小酒館裡，一碟花生米，一碟豬頭肉，一壺燒酒。劉大驢喝得快，三杯下肚臉就紅了，話也多了。“秦姑娘，你找我啥事？”
秦月寧把那本賬本放在桌上，翻到第一頁，指著“那邊”兩個字。“劉老闆，這個那邊，是誰？”
劉大驢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夾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裡，慢慢嚼，嚼了很久。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，放下酒杯的時候手有點抖。“秦姑娘，這個......我不能說。”
“劉老闆，你剛才說你這條命是沈爺救的。”
劉大驢不說話了。他看著桌上的酒杯，杯子空了，他拿起來倒了滿上，一口悶了。酒勁上來了，臉更紅了，眼睛也紅了，不知道是酒燒的還是別的。
“那人是省城的大人物。”劉大驢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得像怕被鬼聽了去，“沈爺以前給他當過......”
“當過什麼？”
“快槍手。”劉大驢把這三個字擠出來，像是從牙縫裡往外擠的。他灌了第四杯酒，把酒杯往桌上一頓。“就是殺手。拿錢辦事的那種。沈爺年輕的時候，給他幹過幾年髒活。後來沈爺不幹了，回了土樓。但那個人不撒手，還一直找他。”
秦月寧的手指在賬本上慢慢收緊了。“上個月那兩萬，是沈爺給那人，還是那人給沈爺？”
“沈爺給那人的。那人這些年一直從沈爺這裡拿錢。”劉大驢又倒了一杯酒，手抖得灑了一半。“沈爺欠他的。以前的事，說不清。反正就是欠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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