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保長反撲張麻子來的時候排場很大。五十個保安團士兵，扛著長槍，穿著灰布軍裝，歪戴帽子斜挎。保長王德茂跟在他旁邊，臉上堆著笑，腰彎得像一隻煮熟的蝦。
“張團長，前面就是土樓。沈克己就藏在裡面。”
張麻子勒住馬，手搭涼棚往土樓方向看了看。“就這個土疙瘩？老子一炮就能轟平。”
保長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張團長，沈克己不好對付。但他有個女人，叫秦月寧，是沈克己的軟肋。只要抓住她，不怕沈克己不露面。”他伸出食指，“一千塊大洋。活的一千，死的五百。”張麻子眼睛亮了，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，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。“聽說那個秦月寧長得不錯？”
保長臉上的笑更深了。“豈止是不錯。張團長見了就知道了。”
訊息比人先到。趙鐵柱從碼頭上飛奔回來，氣都沒喘勻：“秦姑娘，張麻子帶了五十個人，衝著土樓來了。保長懸賞一千塊，要您和沈爺的人頭。”堂屋裡安靜了一瞬。春芽的臉白了，阿蘅手裡的針掉了，沈克讓把刀從腰裡抽出來放在桌上。
沈克己靠在椅背上，把煙叼在嘴角。“多少人？”
“五十個。長槍。”
沈克己把煙掐滅在桌沿上。“硬拼划不來。”他站起來，看了一眼秦月寧。“我帶人進山。你也走。”
秦月寧搖頭。“我不走。我走了，他追進山。山裡能躲幾天？他燒了土樓，我們連個窩都沒有。”
“那你留下能幹什麼？”
“拖。”秦月寧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“拖到你從山裡出來，打到他們屁股後面去。”
沈克己看著她。
“三天。”他說，“最多三天。”
沈克己當天夜裡就走了，帶走大部分兄弟。土樓裡剩下秦月寧。春芽。阿蘅。劉嬸和幾個老弱婦孺。大門敞著，燈點著，跟平時一樣。
張麻子第二天上午來的。五十個人把土樓圍了，槍口對著窗戶，但沒開槍。保長騎著騾子跟在後面，手裡舉著個鐵皮喇叭，仰頭朝土樓喊話：“秦姑娘，沈克己跑了，你一個婦道人家，別替他賣命了！出來吧，張團長說了，不傷害你！”
秦月寧站在土樓頂上，低頭看著下面。“王保長，你上回也是這麼說的。”
保長的臉抽搐了一下，喇叭差點沒拿穩。張麻子騎在黃騾馬上，仰頭看著樓頂上的女人。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，看不清臉，只看到一個剪影——腰身細得像一掐就斷，頭髮被風吹起來，在腦後飄著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從保長手裡搶過喇叭。
“秦小姐，在下張麻子，縣保安團副團長。久仰秦小姐大名，想請秦小姐吃頓酒，交個朋友。沈爺不在，秦小姐一個人守著這座樓多沒意思？下來吧，我張麻子說話算話，保你平安。”
秦月寧笑了。不是冷笑，是那種“你說了一句很好笑的話”的笑。她從樓頂上下來，開啟大門，走了出來。
她換了身衣裳。藕荷色衫子，腰身收得緊緊的，頭髮用銀簪綰成圓髻，耳垂上戴著那對銀丁香。臉上抹了薄薄一層脂粉，嘴唇點了胭脂。不是濃妝，但比平時多了三分顏色。張麻子看見她從土樓大門裡走出來的時候，眼睛直了，手裡的鐵皮喇叭掉在地上，砸了腳都沒感覺。
秦月寧走到張麻子面前，微微欠身。“張團長賞臉，我哪敢不從。不過——”她從袖子裡掏出一疊銀票，厚厚一沓，雙手遞過去。“這是小女子的一點心意，還請張團長笑納。沈爺不在，土樓裡沒什麼好東西招待您，這點錢您拿去給弟兄們買酒喝。”
張麻子看著那疊銀票，眼睛更直了。他接過去，翻了一下——省城大票號出的，見票即兌，少說有五百塊。他的手指在銀票上摩挲了一下，臉上的麻子坑都舒展開了。
“秦小姐太客氣了。哈哈哈，太客氣了。”他把銀票揣進懷裡，朝身後一揮手，“弟兄們，秦小姐請咱們喝酒，都別客氣！”
酒席擺在土樓的院子裡。三張桌子，雞鴨魚肉，酒管夠。張麻子坐在主位，秦月寧坐在他旁邊，保長坐在對面。秦月寧給張麻子倒酒，一杯又一杯，張麻子來者不拒，臉上很快就泛起了豬肝色。
“秦小姐，你長得真好看。”張麻子端著酒杯，舌頭大了，眼睛黏在秦月寧臉上扒都扒不下來。“你跟著沈克己那個土匪有什麼好的？不如跟了我。我張麻子在縣裡有頭有臉，你跟我，吃香的喝辣的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秦月寧站起來給他倒酒。“張團長，我敬您。”她端起自己的酒杯，跟張麻子碰了一下，手腕忽然一歪。酒灑了，不偏不倚，全灑在張麻子的褲襠上。溼了一大片，順著褲腿往下滴。
秦月寧驚呼一聲，捂著嘴。“哎呀，手滑了！張團長大人大量，不會跟小女子計較吧？”她拿起桌上的帕子要去擦，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，臉上掛著無辜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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