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山裡一夜山裡的夜黑得像鍋底。沈克己靠在一棵松樹下面，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，眼睛盯著山下的方向。
趙鐵柱蹲在旁邊，把一根樹枝掰成兩截。“沈爺，你要是擔心，咱們殺回去。”
“不能硬拼。”沈克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在指間轉了兩圈。“她有辦法。”
“什麼辦法？她一個女人，張麻子帶了五十個人，保長也在。萬一——”
“沒有萬一。”沈克己打斷他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硬。
沈克己閉上眼睛。腦子裡全是她。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把她的樣子記得這麼清楚的。
她不是玩物。他以前以為她是。她是他的，他說了算。但現在不一樣了。她站在土樓門口對張麻子笑的時候，他心裡有一把火在燒，不是燒張麻子，是燒他自己。
他睜開眼睛，把煙叼回嘴裡，劃了根菸火點上。
“鐵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一早，給劉大驢傳個信。讓他想辦法給秦姑娘遞個話。”
“說什麼？”
沈克己吸了一口煙，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，在夜風裡散了。“活著等我。”
趙鐵柱愣了一下，低下頭，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“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劉大驢親自去了土樓。他扮成送菜的，推著一輛獨輪車，車上放著幾捆青菜。兩罈子酒。張麻子的人搜了車，沒搜出什麼，放他進去了。秦月寧在柴房裡，正在對著一盆野花發呆。劉大驢把青菜搬進廚房，趁著沒人注意，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，塞進秦月寧手裡。
“沈爺讓帶給您的。”
秦月寧接過信，沒有急著開啟。她等劉大驢走了，才拆開。信紙上只有四個字——“活著等我”。
秦月寧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。春芽端著洗臉水進來，看見她坐在床沿上對著一張紙發呆，湊過來問：“月寧姐，誰寫的？”
秦月寧把信摺好，揣進懷裡。“沒誰。”
春芽不信，但沒再問。秦月寧站起來，嘴角慢慢彎起來。不是大笑，是那種很小的。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的笑。
“他居然會寫字。”她小聲說了一句。
張麻子的鴻門宴設在第二天晚上。他讓人在土樓院子裡擺了一桌酒席，菜比前一天還豐盛，雞鴨魚肉擺滿了桌子。張麻子換了一身乾淨軍裝，頭髮用豬油抿得油光鋥亮，臉上的麻子坑在燈光下像一個個小酒窩——
“秦小姐，請坐請坐。”張麻子拉開椅子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秦月寧坐下來，今天穿了件月白色布衫，頭髮用銀簪綰著，臉上抹了薄薄一層脂粉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，笑著對春芽說：“春芽，去把廚房那罈女兒紅搬來。張團長是貴客，不能怠慢。”
春芽去了，不一會兒搬來一罈酒，拍開泥封，給張麻子倒了一杯。張麻子端起來一飲而盡，咂了咂嘴。“好酒！”他又喝了一杯，又一杯。第三杯下肚的時候，他的肚子開始咕咕叫了。
不是餓的那種叫，是那種翻江倒海。五臟六腑在打架的叫。張麻子的臉從紅變白，從白變青，捂著肚子，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。
“張團長，您怎麼了？”秦月寧關切地問，眼睛裡的關切比真金還真。
“沒......沒事......”張麻子咬著牙站起來，腿一軟差點摔倒，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，夾著腿往茅房跑。跑了三步又折回來，把桌上的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，又跑。這一夜，他跑了十幾趟茅房。腿軟了，臉白了，嘴唇乾裂了，整個人像是被人在肚子裡灌了一桶泔水，進進出出，進進出出。秦月寧坐在院子裡，端著酒杯，慢慢喝著，臉上始終掛著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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