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春芽有喜春芽是開春後發現自己懷孕的。她連著幾天早上起來噁心，吐酸水，以為吃壞了肚子。劉嬸看著她趴在灶臺邊上乾嘔的樣子，把她拉到屋裡，笑了。“有喜了。”春芽愣住了，臉一下子紅了。
趙鐵柱正在院子裡劈柴，春芽走過去，站在他面前，低著頭不說話。趙鐵柱放下斧頭，抹了把汗。“咋了？”春芽拉了拉他的袖子，他彎下腰，她把嘴湊到他耳邊，小聲說了幾個字。趙鐵柱的斧頭掉在了地上，差點砸到自己的腳。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趙鐵柱一把把春芽抱了起來，在院子裡轉了三圈。春芽嚇得拍他的肩膀：“放我下來！放我下來！”趙鐵柱把她放下來，蹲下來，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。春芽推他的頭：“還沒到月份，聽不見。”“聽得見。我聽見了。”趙鐵柱蹲在地上，抬起頭看著春芽，眼眶紅了。“我要當爹了。”
訊息傳得比風還快。不到一個時辰，土樓裡所有人都知道了。趙鐵柱逢人就說“我要當爹了”，獨眼漢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說“鐵柱哥，恭喜”。沈克讓把嘴裡的煙拿出來，說了一句“恭喜”，又叼回去了。沈克己正蹲在天井裡磨刀，抬起頭看了趙鐵柱一眼，嘴角彎了一下。“好好照顧她。”
秦月寧正在柴房裡給野花澆水，春芽跑進來，臉紅紅的，站在門口扭捏了半天，才小聲說：“月寧姐，我有了。”秦月寧的水壺停了一下，慢慢放下來。她看著春芽——秦月寧笑了，走過去，把她按在床沿上坐著，自己蹲下來，把手放在春芽的肚子上。
“幾個月了？”
“劉嬸說一個多月了。”
秦月寧的手在春芽肚子上輕輕摸了一下，收回來，站起來，從櫃子裡翻出布料和針線。“我給你做幾件小衣裳。”春芽看著秦月寧低頭裁布的樣子，眼眶紅了。“月寧姐，你對我真好。”秦月寧沒有抬頭，咬斷線頭。“你是我妹妹。”
劉嬸從廚房端著一碗雞湯過來，看見趙鐵柱站在院子裡傻笑，把碗遞給他。“給春芽送去。鐵柱，你得對春芽更好，她給你懷了娃。”趙鐵柱接過碗，認真地點了點頭。“我天天給她洗腳。”春芽從屋裡出來，聽見了，笑著說：“他洗得比我洗得還乾淨。”
趙鐵柱蹲下來，把春芽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，脫了鞋襪，把她的腳浸進熱水裡。春芽癢得直笑，腳在水裡撲騰，濺了趙鐵柱一臉水。他沒有擦，低頭繼續洗。
秦月寧站在柴房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嘴角慢慢彎起來。她想起自己從來沒有被人洗過腳。德厚病著，自顧不暇；沈克己——她搖了搖頭，把那個念頭趕走了。
沈克己從她身後走過來，站在她旁邊，也看著院子裡洗腳的兩個人。他看了幾秒，偏頭看了秦月寧一眼。她沒有看他，但他看見她的嘴角是彎的。他把煙叼在嘴裡，沒有點，轉身走了。
晚上，秦月寧在燈下做小衣裳。紅布，黃布，藍布，裁成小塊，一針一線地縫。春芽坐在她旁邊，手裡也拿著一塊布，學著縫。她的針腳歪歪扭扭，縫了幾針就拆了重縫，縫了又拆，拆了又縫。
“月寧姐，你說孩子像誰？”
“像誰都好看。”
“像鐵柱哥就不好看了。他那麼黑。”
秦月寧笑了。“黑怎麼了？黑健康。你白，孩子隨你，白裡透紅。”
春芽低著頭，“月寧姐，你說這孩子能趕上好時候嗎？”
秦月寧的針停了一下，繼續縫。她沒有回答。外面的世道不好，日本人打過了黃河，省城人心惶惶。保長雖然倒了，但顧雲龍還在，縣長還在，那些盯著土樓的眼睛還在。她不知道孩子能不能趕上好時候，但她不想騙春芽。
“不管什麼時候，孩子總有爹孃。”她說，“有爹孃在，就是好時候。”
春芽看著秦月寧的側臉，油燈光照在她臉上，安安靜靜的。她忽然覺得月寧姐說的對——有爹孃在，就是好時候。
土樓外面的天亮了。公雞打鳴，炊煙升起，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春芽在廚房裡熬粥，趙鐵柱蹲在灶臺後面添柴。“鐵柱哥，你嚐嚐。”她把勺子遞過去，趙鐵柱喝了一口，燙得直咧嘴。“鹹了？”“不鹹。正好。”春芽把勺子收回去，自己又嚐了一口，還是鹹的。她看著趙鐵柱，趙鐵柱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大黃牙。她也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