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婦女救國會沈靜在村裡辦“婦女救國會”的訊息，是春芽帶回來的。她從村公所跑回來，上氣不接下氣。“月寧姐，沈老師說讓女人都去開會，說要組織什麼婦女救國會，做軍鞋。募糧食。支援前線。”秦月寧正在理賬，毛筆在紙上停了一下。“去。為什麼不去？”
開會那天，村公所的堂屋裡坐滿了女人。春芽。劉嬸。獨眼漢子的老婆。廚房的老媽子，還有幾個村裡的媳婦。沈靜站在黑板前面，短髮齊耳，穿著那件月白色學生裙，手裡拿著一支粉筆。
“姐妹們，日本人打過來了。男人要上戰場，女人能做什麼？做軍鞋。縫軍衣。籌糧食。照顧傷員。你們願意嗎？”堂屋裡安靜了一瞬。女人們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沒有人說話。春芽第一個開口：“我願意。”劉嬸跟著說：“我也願意。”秦月寧沒有開口，但舉起了手。
沈靜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——“婦女救國會”。轉過身，看著臺下的女人們。“從今天起，我們就是婦女救國會的會員。不是為別人，是為我們自己，為我們的孩子，為我們的家。”
訊息傳出去，村裡炸了鍋。男人們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，抽著菸袋鍋子，議論紛紛。“女人拋頭露面，成什麼體統？”“就是，男人還沒死光呢，輪得到女人？”秦兆林蹲在樹根底下，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。“我不同意。我女人要是敢去，我打斷她的腿。”
沈靜從村公所出來，正好聽見這些話。她走過去，站在老槐樹下，看著那些男人。“日本人來了，你們擋得住嗎？”男人們愣住了。秦兆林站起來，把菸袋別在腰裡。“我們怎麼擋不住？我們有槍！”
“有槍？”沈靜看著他，“你們有多少槍？日本人有多少槍？你們會打仗嗎？日本人訓練了多久？”秦兆林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沈靜沒有停。“你們的女人做軍鞋。縫軍衣。籌糧食，是在幫你們。不是給你們丟臉。”
男人們低下了頭。有人把菸袋鍋子收了，有人站起來走了，有人蹲在原地看著地面，不說話。
秦兆林沒有走。他蹲在樹根底下，臉紅脖子粗，想反駁但找不出詞。秦月寧從村公所出來，走到老槐樹下，站在沈靜旁邊。
“秦兆林，你說女人拋頭露面不成體統。我問你，你女人做的鞋，你穿不穿？你女人做的飯，你吃不吃？你女人給你生的娃，你養不養？”秦兆林的臉從紅變紫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秦月寧沒有停。“男人要是能擋住日本人，女人就不用拋頭露面。你們擋得住嗎？”
老槐樹下安靜了。風吹著樹葉，沙沙響。
秦兆林站起來，把菸袋別回腰裡，低著頭走了。老槐樹下只剩沈靜和秦月寧。沈靜看著秦月寧，“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女人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死。”
沈靜笑了。“你不想死，你也不想讓別人死。這就是救國會要做的事。”
婦女救國會的第一批軍鞋，是秦月寧帶頭做的。她把土樓倉庫裡的存布翻出來，裁成鞋面，納成鞋底。春芽挺著肚子坐在她旁邊，幫著穿針引線。趙鐵柱端著一碗綠豆湯進來，看見春芽在納鞋底，心疼了。“你別做了，眼睛會壞。”春芽頭都沒抬。“壞不了。你少抽點菸，肺才壞。”
秦月寧把土樓的存糧捐了一部分。她從倉庫裡搬出來，一袋一袋碼在院子裡。沈克己從外面回來，看見那些糧食，站住了。
“你捐的？”
“嗯。”
沈克己看了看糧食，又看了看秦月寧，沒有說話。他從腰裡摸出幾塊銀元，遞給她。“算我一份，拿著。給救國會的。”沈克己把銀元塞進她手裡，轉身走了。
沈靜在村公所門口貼了一張紅紙，上面寫著捐款捐物的名單。秦月寧的名字排在第一個——“秦月寧，捐糧五斗，銀圓兩塊”。春芽的名字排在第二個——“春芽，捐鞋三雙，銀圓一塊”。劉嬸的名字排在第三個，獨眼漢子老婆的名字排在第四個，一個一個往下排。村裡人路過村公所，都要停下來看一眼。
一個老太太站在紅紙前面，看了半天，問旁邊的人：“這個秦月寧，是不是沈克己的女人？”旁邊的人說是。老太太“哦”了一聲，拄著柺杖走了。走出去幾步，又回來，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板，塞進沈靜手裡。“我也捐。不多，是個心意。”
沈靜接過銅板，在紅紙上寫下老太太的名字——王張氏。老太太看著自己的名字，笑了。“我這輩子，名字第一次上牆。”
晚上，秦月寧和春芽在納鞋底。
“月寧姐，你說日本人打過來，咱們能活嗎？”
秦月寧的針停了一下。“能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因為不想死。”
春芽把手放在肚子上，那裡已經微微隆起來了。她感覺到裡面的孩子在動，輕輕踢了一下她的手心。她笑了。“月寧姐，孩子踢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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