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打戰了,沈克己寫了遺囑。他認字不多,會寫的字更少。落筆——“土樓給秦月寧”。五個字,歪歪扭扭,看了看,又加了一句:“地也給她。”趙鐵柱站在門口,沈克己把那張紙折了兩折,遞給他。“如果我死了,土樓和地契都歸秦月寧。你幫我照顧她。”趙鐵柱接過紙,沒有開啟,揣進懷裡。“你自己照顧她。”
“萬一呢。”
趙鐵柱看著沈克己的臉,跟了他十幾年,沒見過他寫遺囑。殺人放火的土匪頭子,從來不怕死。現在他怕了。不是怕自己死,是怕自己死了沒人照顧她。趙鐵柱把懷裡的紙按了按,“沈爺,你不會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萬一也不會。”
遺囑是被秦月寧無意間看到的。她去趙鐵柱屋裡借工具,趙鐵柱不在,那張紙從枕頭底下露出一角。她抽出來,展開,看見那兩行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土樓給秦月寧。地也給她。”她看了很久,把紙摺好,塞回枕頭底下,轉身走了。
趙鐵柱從茅房回來,看見枕頭邊上的紙動過了,去找沈克己。“沈爺,遺囑月寧姐看見了。”沈克己的手在槍上停了一下,“她說什麼了?”什麼都沒說。沈克己把槍放下,點了根菸。
晚上,秦月寧去找了沈克己。沒有敲門,推門進去。沈克己正坐在床沿上擦槍,看見她進來,手上的動作停了。“有事?”秦月寧走過去,在他對面坐下,看著他。
“你不要死。”她說。沈克己的手指在槍管上停了一下,把槍放在桌上。“我儘量。”
“不是儘量,是不能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,把她拉進懷裡。不是以前那種霸道的。佔有的。把她箍得喘不過氣的擁抱,是輕的。慢的。像是怕碰碎了的擁抱。一隻手攬著她的腰,一隻手按在她後背上,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。
秦月寧的臉貼在他胸口,她伸出手,慢慢摟住了他的腰。
“沈克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寫的遺囑,我看見了。土樓我不要,你自己收著。”她說。沈克己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你想要什麼?”秦月寧沒有回答。她從他懷裡退出來,退了一步,抬頭看著他的臉。
“我要你活著回來。”
沈克己看著她的眼睛,嘴角慢慢彎起來。“好。”
秦月寧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“沈克己,你說過要等我想好。我想好了。”沈克己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。“等打完仗,你活著回來,我給你答案。”
柴房裡,秦月寧把臉埋進膝蓋裡,肩膀微微發抖。不是哭,是怕。她從來沒有這麼怕過。以前她怕活不下去,怕被欺負,怕沒有地方住。現在她怕他死。
春芽從走廊那頭過來,看見秦月寧坐在柴房門口,走過來蹲在她旁邊。“月寧姐,你咋了?”“沒事。”春芽看著她的臉,沒有戳穿。
“月寧姐,沈爺會回來的。”“你怎麼知道?”“因為他捨不得你。”
秦月寧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睡了。你也早點睡。”春芽走了,秦月寧關上門。
趙鐵柱從屋裡出來,看見沈克己站在走廊裡,走過來。“沈爺,還不睡?”沈克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。“鐵柱,遺囑你收好了。”“收好了。”“萬一我回不來——”“你回得來。”趙鐵柱打斷他,聲音不大,但很硬。
沈克己看著趙鐵柱,嘴角動了一下。“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?”趙鐵柱撓了撓頭。“春芽教的。”
“鐵柱,你也要活著回來。春芽在等你。”
“嗯。”他轉身走了。沈克己一個人站在走廊裡,把煙抽完,菸頭掐滅在牆上,回了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