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報復日軍的大掃蕩在顧雲龍死後的第七天開始了。一個大隊的鬼子，加上三百多偽軍，從縣城出發，拉網式地向南推進。所過之處，村子燒了，人殺了，水井填了。沈克己的游擊隊被迫放棄土樓，轉入山裡。
走的那天，秦月寧把那盆野花從窗臺上端下來，澆了水，放回窗臺。
“花不要了？”春芽挺著肚子站在門口。
“帶不走。活著回來再養。”秦月寧把銀絲手槍別在腰裡，扶著春芽出了門。
山裡的日子苦。沒有糧食，吃野菜。樹皮。草根。沒有房子，睡山洞。睡樹底下。睡石板上。沒有藥，受傷了用草藥敷，用布條扎，用菸灰止血。秦月寧的腿被樹枝颳了一道口子，她用鹽水洗了洗，用布條纏上，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最後面，不讓人看出來。沈克己走在她前面，停下來等她。她趕上去，他又走，她又趕。
春芽的肚子越來越大了。趙鐵柱拄著柺杖走在她旁邊，柺杖是沈克讓用樹枝削的，不好用，但能撐著。春芽走不動了，他就停下來；她喘氣了，他就給她扇風。她渴了，他把水壺遞過去；她餓了，他把僅有的半塊乾糧塞給她。春芽咬了一口，又塞回他手裡。
“你吃。”
“我不餓。”
“你騙人。你以前一頓能吃三碗。”
趙鐵柱看著手裡的半塊乾糧，掰成兩半，一半大的給春芽，一半小的自己吃了。春芽看著那半塊大的，沒有吃，用手帕包好，揣進懷裡。“留著給娃吃。”趙鐵柱看著她，眼眶紅了，沒讓她看見。
轉移的第三天夜裡，春芽的羊水破了。她正靠在一塊石頭上喘氣，忽然覺得肚子往下墜，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腿往下流。她愣住了，叫了一聲“鐵柱哥”，聲音不大，但趙鐵柱聽見了。他扔掉柺杖，撲過來，跪在她面前。
“要生了？”
春芽咬著嘴唇，點了點頭。趙鐵柱的臉白了，比春芽的臉還白。他站起來，腿在抖，瘸著腿跑了。秦月寧正在不遠處燒水，聽見趙鐵柱喊“月寧姐”，水壺掉在地上，水灑了一地。她跑過來，蹲在春芽面前，摸了摸她的肚子——硬邦邦的，在收縮。
“要生了。鐵柱，燒水。劉嬸，找乾淨的布。沈二哥，把那些男的趕遠點。”秦月寧的聲音不大，但條理清楚。
山洞裡點了一盞油燈，火光跳了兩下，照在春芽的臉上，她的臉白得像紙，嘴唇咬出了血。秦月寧跪在她面前。她沒有接生過，但她看劉嬸接生過，知道該怎麼做。她把乾淨布墊在春芽身下，把手洗乾淨——沒有乾淨的水，只有山泉水，涼的，冰得手指發僵。
“春芽，用力。”
春芽咬著嘴唇，渾身繃緊，用力。孩子的頭出來了，秦月寧把手伸進去，托住孩子的頭，輕輕往外拉。肩膀出來了，身子出來了，滑溜溜的，帶著血和羊水。
秦月寧接住孩子，倒過來，拍了拍屁股。孩子哭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在山洞裡迴盪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秦月寧把孩子包在布里，遞給春芽。春芽接過孩子，低頭看著他——小小的，皺巴巴的，臉上還有血，眼睛閉著，嘴巴在動，像在找奶吃。春芽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掉下來了。“叫鐵柱。”她的聲音很小，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。
趙鐵柱從山洞外面衝進來，腿上還纏著繃帶，一瘸一拐。他蹲在春芽面前，看著那個孩子，伸出手，手指在抖，不敢碰。秦月寧把孩子塞進他懷裡。趙鐵柱抱著兒子，兒子很小，輕得像一隻貓。他抱著，不敢動，怕一用力就碎了。
“小子。”趙鐵柱的聲音在抖，眼眶紅了，“你爹是打鬼子的，你長大了也要打鬼子。”
他的眼淚掉在孩子臉上，孩子哭了一聲，又安靜了。春芽伸出手，摸了摸趙鐵柱的臉。“鐵柱哥，你別哭。”趙鐵柱把臉埋進孩子的襁褓裡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沈克己站在山洞門口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秦月寧從山洞裡出來，手上還有血，在衣服上擦了擦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男孩？”
“男孩。母子平安。”
沈克己看著她，她的臉上有灰，有汗，有血，眼睛很亮。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攥在手心裡。“你辛苦了。”她走到山洞口，蹲下來，把手伸進泉水裡洗。
天快亮了。春芽睡著了，孩子躺在她旁邊，也睡著了。趙鐵柱沒有睡，他坐在春芽旁邊，一隻手握著春芽的手，另一隻手放在孩子的身上，感受著那小小的起伏。
秦月寧端著半碗稀粥進來，遞給趙鐵柱。“喝了，別倒下。”趙鐵柱接過碗，一口喝了，把碗還給她。“月寧姐，謝謝你。”秦月寧接過碗，轉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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