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我願意了國軍反攻的訊息是劉大驢帶來的。他騎著一頭灰驢，從縣城一路狂奔到山裡，驢累得口吐白沫，他也好不到哪去——“沈爺，國軍打過來了。鬼子撤了！往北邊撤了。沈爺，咱們可以回家了。”
游擊隊在山裡待了四個月。四個月，一百二十天，野菜吃光了，樹皮剝光了，春芽沒有奶，孩子瘦得像只貓，趙鐵柱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，嚼碎了餵給孩子。沈克讓瘦了一圈，顴骨更高了，眼窩更深了。秦月寧也瘦了，那件灰布衫掛在身上，像一面旗。但她回來了。
土樓還在，院子裡的草長了半人高，灶臺涼了，水缸幹了。那盆野花在窗臺上，葉子黃了，花謝了，但還活著。秦月寧給它澆了水。
春芽抱著孩子站在院子裡。趙鐵柱蹲在院子中間，春芽看著他們爺倆，嘴角彎著。劉嬸在廚房裡燒火，煙囪冒出第一縷炊煙。沈靜帶著孩子們從村公所出來，一切都回來了，像沒有離開過。但每個人都知道，一切都變了。
沈克己站在山坡上，看著遠處的村莊。秦月寧從後面走上來，站在他旁邊。風吹著她的頭髮，幾縷碎髮飄在臉側。她把碎髮別到耳後，露出那對銀丁香——沈克己送她的，她一直戴著，在山裡也沒摘。
“仗打完了。”沈克己說。他穿著那身土黃色軍裝，沒有戴帽子，衣服皺巴巴的，但比黑褂子精神。秦月寧看了他一眼，又看著遠處的村子。“還沒。日本人還會來。”
沈克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在指間轉了兩圈。“那我繼續打。”秦月寧轉過頭看著他——現在他的眼睛是溫的，像春天的水。她看了幾秒，嘴角慢慢彎起來。
“你變了。”
沈克己也轉過頭看著她。“你呢？”秦月寧笑了。“我也變了。”
沈克己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指慢慢插進他的指縫裡，十指相扣。他低頭看著兩個人扣在一起的手。
“月寧，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現在你願意了嗎？”
秦月寧沒有說話。她踮起腳尖，吻了他。她的嘴唇貼著他的嘴唇，很輕，很短，像蜻蜓點水。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。沈克己愣住了，整個人僵在那裡，像被人施了定身術。
她的嘴唇離開了他，退了半步，看著他。他的眼睛紅了，不是哭，是血絲一下子湧上來了。他伸出手，把她拉進懷裡，緊緊抱住。一隻手攬著她的腰，一隻手按在她後背上，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，箍得很緊。
“你什麼時候願意的？”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。
“不知道。也許是在山裡，你把手伸過來給我暖的時候。也許是更早。”
沈克己沒有說話，把下巴抵在她頭頂，閉上了眼睛。風吹過山坡，把他們的頭髮吹亂了，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草地上，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。
遠處傳來嬰兒的哭聲和女人的笑聲。春芽在院子裡給孩子餵奶，趙鐵柱蹲在旁邊看著。沈靜在教孩子們唱歌，唱的什麼聽不清，調子軟軟的，像是催眠曲。
秦月寧從沈克己懷裡抬起頭，看著他的臉。“沈克己，你說過要等我的？”沈克己低下頭，額頭抵著她的額頭。“等到了。”
趙鐵柱抱著兒子站在院子裡，把兒子舉過頭頂。兒子笑了，口水滴在他臉上。春芽站在旁邊，用袖子給他擦臉。“鐵柱哥，你說咱們能給娃起個啥名？”“趙抗戰。”趙鐵柱把兒子放下來，抱在懷裡。“等抗戰勝利了，再給他改名。”
“趙抗戰，好名字。”
沈克讓靠在牆上，看著院子裡的一家三口..獨眼漢子走過來，蹲在他旁邊。“二哥，你也該找個女人了。”沈克讓看著山坡上那兩個影子——彈了彈菸灰，走了。
山坡上，秦月寧從沈克己的懷裡退了一步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兩個人手拉車並肩走下山坡。
秦月寧走進院子，把手從沈克己手裡抽出來，走進柴房。沈克站在門口，看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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