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軍追上來的時候，天剛亮。沈克己蹲在山脊上，握著望遠鏡往下看。鬼子的大隊人馬已經進了山口，黃壓壓一片，望不到頭。他把望遠鏡放下來，轉身看著秦月寧。
“你帶著大部隊先走。往西，翻過那個山頭，有個隱蔽的山谷。鐵柱認得路。”秦月寧看著他的眼睛，沒有說話。
“走！”沈克己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硬，像鐵釘釘進石頭裡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走了，我才能安心打仗！走！”秦月寧的眼眶紅了。
“你活著回來。”她說完，轉身走了。沒有回頭。
秦月寧走下山脊，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不敢回頭，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。春芽抱著孩子看見她下來。“月寧姐，沈爺呢？”“他在後面。”春芽看著她的臉，沒有追問。
沈克己帶著三十個人埋伏在山路兩側。鬼子追過來了，先頭部隊是一個小隊，五十幾個人。沈克己把槍口對準了最前面那個扛著旗的鬼子。槍響了，旗倒了，鬼子炸了鍋。三十條槍從兩側打下來，鬼子趴了一地。
“打！狠狠打！”他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。弟兄們殺紅了眼，子彈打完了拼刺刀，刺刀斷了用槍托砸，槍托砸爛了用石頭扔。打了半個時辰，鬼子退下去了，留下二十幾具屍體。沈克己這邊也躺下了七八個。獨眼漢子的胳膊被子彈穿了個洞，血順著手往下淌，他用布條扎住，繼續打。劉大驢的耳朵被彈片削掉了一隻，滿臉是血，還在罵娘。
沈克己清點了一下人數，能打的還有二十二個。子彈不多了，每人不到十發。“撤。”他帶著人往山裡撤，鬼子在後面追，追了一陣，不敢追了——山路太險，怕中埋伏。
大部隊撤進了深山。山谷很隱蔽，兩邊是陡峭的山崖，只有一條窄窄的入口，易守難攻。秦月寧讓大家在山谷裡紮營，搭窩棚。找水源。分配糧食。
老弱婦孺有一百多人，糧食只夠吃三天。她把糧食集中起來，按人頭分，每人每天一碗稀粥。老人。孩子。傷員優先，她自己只喝米湯。春芽端著一碗稀粥走過來，蹲在她旁邊。“月寧姐，你也得吃。”秦月寧看著碗裡的粥，嚥了口唾沫。“我吃得少。給孩子們吃。”
春芽的眼眶紅了，把粥碗放在地上，轉身走了。秦月寧端起碗，喝了兩口米湯，把剩下的粥倒進鍋裡，攪了攪，蓋上鍋蓋。
劉嬸從窩棚裡出來，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包。她把布包開啟，裡面是幾塊臘肉，黑乎乎的。她把臘肉遞給秦月寧。“月寧，這是我給我兒子留的。他不在，先給大家吃。”
秦月寧看著那幾塊臘肉，沒有接。“嬸子，你自己留著。”“留什麼留，人都快餓死了。”劉嬸把臘肉塞進秦月寧手裡，“我兒子要是知道這些肉救了大家的命，他高興。”
秦月寧握著那幾塊臘肉，手指在抖。“嬸子，你兒子會回來的。”劉嬸的眼淚掉下來了，她用袖子擦了擦。“回來不回來，都行。只要活著。”
秦月寧把臘肉切成小塊，放進鍋裡，煮了一鍋臘肉粥。每人分了一碗，雖然只有幾粒肉末，但比白粥香多了。孩子們喝得很開心。秦月寧端著自己的那碗，把碗裡的幾粒肉末挑出來，放進春芽孩子的碗裡。孩子還小，不會吃，春芽把肉末嚼碎了，喂孩子吃。
晚上秦月寧走出山谷口。趙鐵柱還在站崗，腿瘸了，站不穩，靠在石頭上。
“鐵柱，你去睡，我來站。”
“不用。我睡不著。”
秦月寧沒有走，站在他旁邊。兩個人看著山下的路。月亮出來了，很圓，很亮，照得山路白花花的。
“月寧姐，你說沈爺今晚能回來嗎？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秦月寧把手伸進袖子裡，摸了摸那把銀絲手槍。“因為他答應過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