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克己的傷是在第七天惡化的。背上的槍傷口子雖然縫了,但山裡條件差,沒有好藥,金瘡藥撒上去,治標不治本。傷口周圍腫了起來,紅得發紫,摸上去燙手。他開始發燒,先是低燒,額頭微熱,秦月寧用溼毛巾給他敷著。第二天燒高了,眼睛半睜半閉,喊他也不應。秦月寧蹲在他旁邊,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,脈搏跳得又快又弱。
“沈克己,你聽得見我說話嗎?”他沒有回答,眉頭皺著,嘴唇在動,聽不清說什麼。秦月寧把耳朵湊到他嘴邊——“秀兒......秀兒......”秦月寧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。她知道秀兒是誰,但聽見他叫秀兒的時候,心裡還是疼。
“我不是秀兒。我是月寧。”他的眉頭皺了一下,又鬆開了,嘴張了張,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。“月寧......月寧好......”秦月寧的眼眶紅了。
她用鹽水洗傷口。沒有碘伏,沒有酒精,只有鹽,化了水,澆在傷口上。沈克己疼得渾身繃緊,青筋暴起。她用刀把爛肉刮掉,撒上金瘡藥,用繃帶纏好。他燒了三天三夜,她守了三天三夜。第四天早上,燒退了。
沈克己睜開眼睛,看見秦月寧趴在他旁邊睡著了。她的臉側著,枕在胳膊上,頭髮散了,木簪歪到一邊,幾縷碎髮垂在臉上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臉,手指碰到她的臉頰,她的睫毛動了一下,醒了。
“你醒了?”
“你哭了?”
“沒有。是汗。”
沈克己看著她,她的眼睛是紅的,鼻頭是紅的,嘴唇上有牙印——自己咬的,怕哭出來。他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她眼角那點沒幹透的淚痕。她沒有躲。
“月寧,對不起。”
“為什麼道歉?”
“為所有的事。”搶她。打她。吊她。佔她,為所有的事。
“我早就原諒你了。”
“剩下的就是......”她沒說下去。
“剩下的就是什麼?”秦月寧的臉紅了。不是害羞的紅,是那種“你怎麼非要問”的紅。從脖子根往上蔓延,耳朵尖都紅了。她站起來,轉身要走。沈克己拉住了她的手,沒有用力,輕輕拉著。
“你說完。”
秦月寧背對著他,站了一會兒。走廊裡沒有人,只有風,把窗戶紙吹得嘩嘩響。她把聲音壓得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風聽見。
“就是......有點喜歡。”
沈克己愣住了。他拉著她的手站起來,走到她身後,伸出手,輕輕攬住了她的腰。她渾身一僵,沒有躲開,把頭靠在他肩上。
“什麼時候開始的?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從頭頂傳下來。
“不知道。也許是你幫我擦眼淚的時候。也許是你送我銀絲手槍的時候。也許是你在省城寫信說‘勿念’的時候。”秦月寧的聲音悶在他胸口,像隔著一層棉花。“也許更早。”
沈克己笑了。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,閉上了眼睛。他的傷口還在疼,但他感覺不到了。
院子裡,春芽抱著孩子,看見沈克己和秦月寧抱在一起,把孩子轉過去,不讓他看。“別看,等你長大了再看。”孩子不懂,哭了。春芽哄著他,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