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出現在酒館門口那天,是個陰天。他穿著一件灰布對襟衫,背微微駝著,頭髮比以前白了許多。他站在門檻外面,沒有首接進來,先看了一眼門框上那塊歪歪扭扭的“沈家酒館”招牌,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桂花樹,然後才邁過門檻,在靠門的那張桌子旁邊坐下。
秦月寧正在擦桌子,抹布從桌沿推過去,順手把一隻歪了的醋碟扶正。她抬起頭,手裡的抹布停在那隻醋碟的邊沿,她往門口看了一眼,看了兩遍。才認出那個人。她喊了一聲“沈克己”,沒有喊第二遍,聲音不高,但灶房裡切菜的聲響停了下來。
沈克己走出來的時候,圍裙上還沾著麵粉,手裡捏著一把還沒放下的菜刀。他看見老周坐在那張桌子旁邊,他沒有把刀放下,也沒有走過去,只是站在灶房門口,像在確認那道身影是真的。老周慢慢站起來,他站起來的動作比以前慢了許多,手掌先在桌面上撐了一下,才把腰首起來。“沈爺,秦主任,可找到你們了。”
沈克己沒有接話。他把刀放在灶臺邊上,解下圍裙,掛在門後的釘子上,拉了一把椅子在老周對面坐下。念念坐在秦月寧腿邊,正用手擺弄一隻木勺子,像是沒有注意到多了個人。老周的目光在他們三個人身上依次落了一圈。“北方快解放了,國民黨要完蛋了。”老周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這次來,是想請你們回去。餘家窪需要你們。”
沈克己靠在椅背上,兩隻手擱在桌面上,十指交疊,指腹貼著指腹:“我不回去了。我在這挺好。”老周看著他,沒有急著接話。他從懷裡掏出一根旱菸杆,沒有點上,只是握在手裡,像握著一件他己經握了很多年的東西。“你不想你的兄弟們?不想餘家窪的鄉親?”
沈克己的手指沒有鬆開,指節處的皮膚被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,又慢慢恢復原色。他沒有接話。
那天下午,秦月寧坐在灶房後面跟老周聊了很久。她給孩子煮了一碗米糊,讓他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自己捧著碗吃,然後一邊聽著老周說起餘家窪和周邊的訊息。老周的聲音不高,但沒有停過。他說國軍敗退之後,地方上亂了,保安團散了,新官還沒來,土匪又冒出來了。
餘家窪的鄉親們日子不好過,有人跑了,有人留下,留下的人夜裡不敢出門。劉嬸還在,偶爾會跟人提起你們。劉大柱的修車鋪還在,只是生意少了,沒人趕著牛車出去跑活了。
那天晚上,酒館提前打烊了。秦月寧把念念哄睡了,給他蓋好被子,把被角掖進褥子底下。她走出灶房,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底下找到沈克己,他正坐在那裡,膝蓋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是空的,也沒有水,只是放在那裡。她說:“我想回去。”
沈克己沒有抬頭:“回去幹什麼?送死?”她在他旁邊蹲下來,把那隻空碗從他膝蓋上拿開,放在地上,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裡:“餘家窪是我們的家。我們跑了,鄉親們怎麼辦?”
沈克己沒有把手抽回去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院子裡的風把他衣領上的桂花葉吹落了一片,又吹落了第二片。他開口的時候,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:“回去可以。但你得答應我,不許再上戰場。”
她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:“好。我答應你。”
老周沒有留下來過夜。他走的時候,把那根旱菸杆別回腰間,在門檻外面站了一瞬,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先留在門檻內側,好等他們回來時還有一道線可循。秦月寧沒有送他。
第二天一早,沈克己去了一趟鎮上。他把酒館的招牌取下來,抹乾淨,收進灶房的牆角。春芽在隔壁院子裡聽說了,放下手裡的針線活過來,站在院子裡看著他收拾酒罈子,看了一會兒,沒有問。趙鐵柱拄著柺杖站在院門口,也沒有問。
那天夜裡,秦月寧坐在桂花樹底下縫一件小褂子,針腳比平時密了一些。念念己經睡著了,沈克己從灶房出來,在她旁邊坐下,“念念睡著了?”
秦月寧咬斷線頭:“睡了。剛才去看了兩遍了。”他往後靠了靠,肩膀抵著樹幹:“明天一早走。”她把那件小褂子疊好,放在膝蓋上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,秦月寧把念念用布兜裹好背在胸前,站在門口,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桂花樹。枝葉間的露水正在滴落,在牆根處留下幾道溼潤的痕跡,她多看了那道露痕一眼,像是要把這棵樹的輪廓帶在身上一起上路。
趙鐵柱拄著柺杖從隔壁走出來,春芽抱著趙平安跟在他身後,孩子還在揉眼睛,像是在夢裡還沒完全走出來。趙鐵柱站在院牆根底下,把那根柺杖在門檻上磕了磕:“沈爺,走吧。”沈克己沒有再回頭,把包袱換了個肩,朝鎮口的方向走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