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春天，地裡的莊稼沒有抽穗。雨下得少，太陽倒是天天出來，把土曬成乾裂的殼。村裡人開始吃野菜，野菜挖完了吃樹皮，榆樹皮磨成粉摻在水裡煮成糊，吃下去肚子是飽的，但人還是餓。
秦月寧把家裡的糧食過了一遍，不多，夠兩個人吃一個月。她把糧食分成小份，留出自己和沈克己吃的，剩下的用布包好，給春芽送了一包，給劉嬸送了一包，又在夜裡悄悄放在幾戶困難人家的門口。她放的時候沒有敲門，放完就回來。沈克己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進門，沒有問放了多少，只是把她那份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他們的晚飯從前一段時間的紅薯稀飯變成了野菜糊。秦月寧把野菜剁碎，用鹽拌一下，放在鍋裡煮。沈克己吃著那碗野菜糊，沒有說鹹淡，他往碗裡又加了一勺水，喝完了，把碗放下：“我當年在山裡當土匪，吃的比這個還差。”
他把碗底最後一層糊用筷子刮進嘴裡，又說：“沒事。”秦月寧把自己的碗放在桌上，看著他：“你跟著我，受苦了。”他放下筷子，把她面前那碗還沒動的野菜糊端過去。“跟你在一起，吃什麼都香。”
趙平安放學回來，進門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灰綠色的草葉子。他把草葉子放在灶臺上，說：“娘，這個能吃。”春芽正在煮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，她轉過身看了一眼那把草葉子，捋平一片葉子的邊緣，含在嘴裡試了一下，味道發澀。她沒有說不能吃，只是把葉子放在菜板上切碎，也倒進了粥裡。
沈克己有時候會晚一些回來。他說去地裡看看，但回來的時候褲腿是溼的，鞋底沾著河泥。秦月寧第一次看見他這樣回來，沒有問，接過他手裡的空桶放到灶臺邊上。第二次，她掀開灶臺上的鍋蓋看見裡面多了一條巴掌大的鯽魚，
她沒有問他從哪弄來的，只是把魚剖了，用鹽醃了一下，放在鍋裡燉。湯端上來的時候是白色的，飄著蔥花。她把碗推到沈克己面前：“你也喝。”他看了一眼那碗魚湯，然後說：“我不餓。”她把那碗湯推回到他手邊：“你喝。”他抬頭看了她一眼，沒有再推，低頭喝了一口。
春芽端著那碗稀粥喂劉大柱的女兒，孩子吸了兩口就停了，用手指捏著碗沿。趙平安蹲在旁邊看著，把自己那碗也倒進妹妹碗裡，又蹲回原位，像是完成了什麼己經做過很多次的動作。春芽看著那個空碗，沒有說他，只是把女兒嘴邊那圈米糊擦掉，站起來，去灶臺邊多添了一把水。那鍋稀粥在火上又咕嘟了一陣。
趙平安放學回來，把書包放在門口，先去井臺邊打水澆菜。院裡那幾壟地是他自己翻的，種的是蘿蔔和紅薯，苗剛破土的時候，他蹲在那裡用草灰沿著壟溝撒了一圈。現在長出來的葉子有些發黃，但他每天還是按時澆水。
趙平安今年己經比沈念高出了小半個頭。兩個人出生只差幾個月，沈念在軍校，他在鎮上讀中學，每天走十幾里路來回，風雨無阻。有時候放學經過村口的時候他會停下來，往沈念家的院子方向看一眼。才繼續走。他娘說他像他爹，他不覺得，他覺得自己像一棵正在被風吹歪又自己站首的樹，還不知道自己最終會朝著哪個方向長。
入冬後，村裡的榆樹皮被剝得差不多了，有人開始挖觀音土，把白泥和著水搓成團，蒸熟了吃。秦月寧有一次在劉嬸家門口看見她端著半碗觀音土做的餅，劉嬸遞了一塊給她：“嚐嚐。”秦月寧接過去，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，沒有味道，嚥下去的時候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食道里往下墜。她把剩下的半塊放在碗沿上：“嬸子，家裡還有糧食沒有？”劉嬸笑了一下：“還有點。夠吃到開春。”秦月寧沒有接話。
夜裡，秦月寧坐在灶臺邊補一件舊衣裳，沈克己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陣河風。他把她補衣服的手從針線下面拉出來。只是把手裡的布包放在桌上。
她開啟，裡面是兩條鯽魚，比上次的稍微大一些，魚鰓還在微微翕動。她抬頭看他，他的嘴唇有些發紫，像是剛從水裡出來，褲腿溼到了膝蓋。她把魚接過去，去灶臺邊燒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