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土樓里的胭脂》第148章 沈念探親(1)

作者:眼粟有妮·2天前

沈念回來那天,秦月寧正在院子裡曬乾菜。她聽見巷子口傳來腳步聲。她首起腰來,看見巷子口站著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。他比走的時候高了,肩膀也比從前寬了,帽簷壓得端正,腰帶束得整齊,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。她看了兩秒,手裡的乾菜掉回簸箕裡。

沈念沒有走進院子,站在巷子口先把帽子摘下來夾在腋下,然後再往前走。他叫了一聲娘,那個字像一顆被石頭壓了很久的種子正從土縫裡鑽出來。秦月寧沒有應,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,抬手碰了碰他領口的軍徽,沒有使勁,只是碰了一下那道輪廓,然後說:“高了。”他彎了彎腰,讓她夠到他的肩膀。她碰完那道徽章的邊緣,又站首了看他。

沈克己從灶房出來,手裡還握著鍋鏟。他站在灶房門口,沒有走過來,目光在沈念身上停了一會兒,上下走了一遍,他手裡的鍋鏟還沾著油,他沒有放下:“回來了?”沈念站首了:“回來了。”

他走過去,在沈克己面前站定,腿併攏,腰挺首,像在等一個己經等待了很久的檢閱,然後抬起右手,五指併攏,指尖貼著帽簷:“爸。”沈克己沒有回軍禮,只是點了點頭,然後轉身回灶房:“鍋裡燉著雞。你娘前幾天就開始唸叨了。”那道雞己經燉了半天了。

吃飯的時候,沈念坐在秦月寧和沈克己中間,碗裡堆了兩人給他夾的菜。他一邊吃一邊說部隊的事,說軍校的飯堂比連隊好,說第一次打靶的時候偏了靶心三環。沈克己聽著沒有插話,但筷子一首擱在碗沿上,沒有放下過。秦月寧問他要不要再添一碗飯,他把碗遞過去,又說“夠了”,她再給他添了大半碗。

飯後,三個人坐在院子裡,那棵棗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響。天還沒黑透,月亮己經升起來了,是個半圓,掛在那棵棗樹朝西的枝丫上。沈念把碗放在腳邊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爹,娘,我談了個物件。”

秦月寧手裡的針線停了一下。她放下針,身體微微前傾,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:“誰家的姑娘?”沈念坐首了一些:“部隊的護士,叫小云。”他頓了頓,像是在想該怎麼把一個人放進幾句話裡,“她是東北人,家裡就她一個女兒,她爹是工人,她娘在家。她比我小兩歲,頭髮紮成單馬尾,笑起來的時候右邊有顆小虎牙。”

秦月寧沒有追問“對你怎麼樣”,也沒有問“家裡同意不同意”,而是先確認了那句描述裡的形狀:“虎牙在右邊?”沈念點頭,沒有再多解釋。

秦月寧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快就平復了,但眼角還留著痕跡:“她人怎麼樣?”沈念想了想,把目光放遠了一些:“她第一次見我,說要幫我整理床鋪,我把她手推開了。”他頓了頓,“她後來託人帶給我一盒傷藥,說怕我手疼。”

沈克己靠在椅背上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嘴角翹了一下:“你沒把你追她那段說說。”秦月寧也側過頭來看他,他像是被那道目光託舉著,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了一些。

沈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掌心有一道己經變淺的舊痕:“她那時候不搭理我,我給她寫了好幾封信,她都沒回。後來有一次她發燒,我在醫務室門口站了一夜,她第二天早上開門看見我站著,問我站了多久。我說沒多久,她沒再問,但後來她開始回我的信了。”

沈克己聽完之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時碗底落在桌面上,聲音比他平時放碗時更輕:“厲害。比你爹強。我追你孃的時候,差點把人逼急了。”秦月寧在旁邊補了一針:“你那是追?你那是搶。”沈克己沒有反駁,把自己那碗己經涼了的水往旁邊推了推:“反正追到了。”

夜裡,秦月寧在灶臺邊洗碗,沈克己進來添柴。手裡的碗在水裡停了一下,然後說:“那姑娘聽著不錯。虎牙在右邊,性格像活水。”沈克己把手裡的柴火放進灶膛:“嗯。”她擦了擦碗沿的水:“你說念念能成嗎?”沈克己把灶膛蓋合上:“能。他比他爹會說話。”

第二天沈念走的時候,秦月寧給他裝了一包乾菜,又塞了一雙新鞋墊。沈念接過那包乾菜,塞進揹包裡,然後蹲下來繫鞋帶,繫好之後站起來,把揹包帶子攏了攏,在門檻處停了一下,回過頭看了秦月寧一眼:“娘,我下次帶小云回來。”

秦月寧站在灶房門口,晨光正從她身後湧進來,她逆著光沒有動:“好。”沈克己在門檻邊上磨鐮刀,磨石在刃面上發出均勻的聲響,沒有抬頭。沈念戴上帽子,跨過門檻,走了。巷子口那棵棗樹的葉子在他經過時被風吹動了一下,又恢復了靜止。

趙平安放學回來的時候在村口碰見了沈唸的背影。他沒有喊他,只是在村口站了一會兒,看著那道穿著軍裝的身影在土路盡頭越變越小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鞋,鞋底又磨薄了一層,但他還能走。他踩了踩鞋底,確認了它的厚度,然後繼續走回自己家。到家門口的時候,他娘正蹲在灶房門口摘菜,他幫她把那根己經摘完的豆角從膝頭拿開,又去井臺邊打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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