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掌櫃卻恍若未覺,捋著那幾根稀疏的山羊鬍,搖頭晃腦:“嘖嘖,趙鐵匠,你這身上......活絡油的味兒,都快醃入味了,隔老遠就能聞著。你家娘子......倒是真捨得給你用。”
趙鐵生握著鐮刀柄的手指收緊,指節泛白。他沒接話,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,迅速低下頭,假裝全神貫注地去撥弄鐵砧上一塊早已冷卻。等待回爐的廢鐵坯,試圖用沉默和動作掩蓋驟然升騰的窘迫。
可他膚色雖深,耳根子那一片不受控制騰起的。迅速蔓延到脖頸的赤紅,卻沒能逃過周掌櫃那雙毒辣的老眼。爐火映照下,那紅暈甚至透過了黝黑的膚色,清晰可辨。
周掌櫃捋著鬍子,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就在這時,蘇瑤終於走了進來。
周掌櫃立刻像變了個人,臉上所有戲謔調侃瞬間收起,轉身迎上:“趙家娘子!您可算回來了!”他語速頗快,“昨日說定的那三十罐藥油——您看,能不能加到六十罐?不瞞您說,昨日又有好幾個被腰腿疼折磨多年的老主顧試了,今兒一早,簡直是一個拉一個,帶著親戚朋友,來了一大串!都說這藥油抹上舒坦!三十罐?怕是一天都不夠賣!”
蘇瑤對此似乎並不意外,只平靜地點了點頭:“可以。周掌櫃今日將所需藥材備齊送來,五日後這個時辰,便可來取六十罐。後續訂貨也按此例,至少提前五日預定,我好安排熬製。”
周掌櫃見她答應得如此爽快,臉上笑容更盛,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契書,顯然是早有準備。
“契書老朽已按昨日商議的擬好了,娘子您請過目。”他雙手遞上。
蘇瑤接過,展開。契書用的是常見的商戶契紙,條款簡明清晰,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官樣文章或晦澀套話。寫明瞭仁濟堂提供指定藥材,蘇瑤負責炮製熬油,每成罐付加工費六十文,交貨時銀貨兩訖,概不賒欠。她逐字看完,心下滿意,走到櫃檯邊,拿起趙鐵生那支記賬毛筆,蘸了點兒石硯裡殘餘的墨汁,在契書末尾工工整整地簽下了“蘇瑤”二字。
接著,她又從袖中取出昨夜便已斟酌寫好的藥材明細清單,遞給周掌櫃:“所需藥材種類。分量。品級要求,都列在上面了。周掌櫃按此單準備,分量加倍即可。”
周掌櫃雙手接過清單和契書,仔細看了看蘇瑤的簽名,這才小心對摺,揣進懷裡貼身的衣袋,轉身就要急匆匆往外走——且得趕緊回去備料呢!
“周掌櫃,”蘇瑤出聲叫住了他。
周掌櫃立刻剎住腳步,敏捷地轉回身,臉上毫無不耐:“娘子還有何吩咐?”
“我想跟您買一斤蜜蠟。”蘇瑤道。
“蜜蠟?”周掌櫃微微一怔,隨即眼中閃過商人的精明,“娘子要蜜蠟......可是要做膏藥?或是丸劑?”
蘇瑤微微一笑,並未詳細解釋,只點了點頭:“暫且做些嘗試。”
周掌櫃哈哈一笑,很是大方地一擺手:“一斤蜜蠟值當什麼!娘子不必破費,待會兒連同藥材一併給您送來,算是老朽一點心意,賀咱們合作之喜!”
鋪子裡等候的幾位客人,原本只是看個熱鬧,此刻見這鎮上頗有聲望的藥鋪掌櫃,對這鐵匠家的娘子如此客氣,甚至帶著幾分商討合作的意味,眼神不由得又變了幾變。好奇。探究,隱隱還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敬畏。
蘇瑤並未在意那些目光。她走到趙鐵生跟前,他剛將一把鐮刀遞給客人,收了銅錢。
“今日鋪子裡,可還忙得過來?”。
趙鐵生看著她:“還好,都是熟客,取貨的居多。”
蘇瑤點點頭:“那便好。待會兒仁濟堂送了藥材來,你幫我收一下,暫放在後院廊下陰涼處便行。”她頓了頓,抬眼看他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趙鐵生一愣,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:“去哪?” 問完才覺似乎有些急切,嘴唇微微抿了抿。
蘇瑤微微偏了偏頭,衝他笑了笑:
“逛街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