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細棉布,一匹褐色,一匹靛藍。”
老者應了聲“好嘞”,走到布架深處,很快抱出兩匹布。靛藍色那匹,顏色清透沉穩,像是雨洗過的秋日晴空;褐色那匹,色澤厚重溫和,如同深秋陽光下乾燥溫暖的土地。兩匹布疊放在一起,一深一淺,都是沉穩樸實的顏色,一看便是男子的衣料。
掌櫃老者倒真是愣了一下,他原以為這年輕娘子是給自己扯布做夏衫,沒想到......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鏡,又悄悄打量了蘇瑤一眼,心裡嘀咕:這青牛鎮上,誰家漢子平日裡捨得穿細棉布啊?便是那幾家鋪子的掌櫃,也不過逢年過節才做上一身。
蘇瑤付了銀子,抱著兩匹布,徑直拐進了旁邊的巷子,敲響了錢大娘家的院門。
錢大娘正在院子裡晾豆腐乾,聽見敲門聲,在圍裙上擦著手就來開門了。見蘇瑤抱著兩匹布站在門口,她先是一愣,然後趕緊把人讓進來,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“娘子怎麼親自過來了,有事叫一聲就成”。
蘇瑤把兩匹布擱在院子裡的石桌上,開門見山:“大娘,我有件事想請您幫忙。”
錢大娘一看那兩匹細棉布,又看了看蘇瑤的表情,眼睛便亮了:“娘子可是要做衣裳?”
蘇瑤點點頭:“是。我不會做衣裳,想請大娘幫忙裁製幾件。”
錢大娘一拍大腿:“我當多大事呢!娘子也太客氣了,做幾件衣裳算什麼幫忙!娘子儘管把尺寸報來,旁的不會,針線上的活計我還是拿得出手的。”
尺寸。
蘇瑤張口,那一個個數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。她對這些數字太熟悉了。肩寬。臂長。胸圍。腰圍。臀圍。腿長......她甚至能清晰地描述出他肩胛骨內側緣筋膜的緊張度,腰椎棘突的微小偏歪,右側豎脊肌肌腹的硬結位置。
她知道他的尺寸。
每一個夜晚,在昏暗的棚屋裡,她讓他趴在床上,手指從他的後頸髮際線開始,沿著頸椎棘突一節一節向下觸診,滑過微微隆起的胸椎,來到那因常年勞損而略顯僵直的腰椎。她的掌心撫過他緊繃的斜方肌,拇指按壓他痙攣的豎脊肌,指腹感受著肌肉纖維在藥油和力道下一點點鬆弛。舒展。她知道他肩峰的角度,知道他的腰窩有多深,知道當他因痠痛而微微吸氣時,哪一塊肌肉會先繃緊。
她的手,就是最精確的尺。比任何量具都更瞭解這具軀體在靜態與動態下的每一寸起伏,每一處緊繃與柔軟。
可此刻,站在錢大娘家灑滿陽光的院子裡,四周是晾曬的豆腐乾和淡淡的豆腥氣,那些屬於“蘇醫生”的。冷靜專業的觸診記憶,忽然間就與某些畫面重疊。交融——那寬闊汗溼的。在爐火映照下泛著古銅色光澤的肩背;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。結實有力的腰腹線條;脊椎溝裡匯聚又滾落的汗珠;還有推拿時,掌心下那灼熱得幾乎燙人的皮膚溫度,以及他偶爾壓抑不住的。從喉間逸出的極輕悶哼。
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,隨即又沉沉地。有力地撞擊著胸腔。一股細微的熱意,悄然爬上耳根。
她迅速垂下眼睫,借整理袖口的動作掩飾那一瞬間的失態,再抬眼時,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:
“肩寬,一尺九寸。衣長,二尺七寸。袖長,一尺八寸。胸圍,三尺一寸。腰圍,二尺四寸。臀圍,二尺九寸。褲長,三尺二寸。”
錢大娘一邊聽,一邊在心裡飛快地換算。勾勒。這尺寸......肩寬胸厚,腰卻收得窄,腿也長。鎮上能長出這副身板的年輕漢子,她閉著眼都能數出來——除了隔壁那個每日在鋪子裡揮汗如雨。打得一手好鐵器的趙鐵生,還能有誰?
她抬起眼,看了看蘇瑤那張竭力維持著鎮定。但眼角眉梢卻洩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神色的臉,又瞥了瞥石磨盤上那兩匹的細棉布,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。
“娘子這是......要給趙鐵匠做新衣裳?”她故意放慢了語調,帶著笑意問。
“......嗯。”蘇瑤應了一聲,目光飄向院角一叢開得正盛的指甲花,語氣竭力平淡,“他的衣裳都......磨損得厲害,該添幾身新的了。”
她說得合情合理。可錢大娘是過來人,哪能看不出這小娘子平靜表面下那點年輕女兒家的彆扭心思。她也不點破,連連點頭:“是該添,是該添!鐵匠是個實在人,平日裡定是捨不得在自己身上花銷。娘子想得周到。”
蘇瑤不再多言,將石磨盤上那兩匹布往前輕輕一推:“兩身外衫,兩條長褲。再......”她頓了頓,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草紙,展開來,遞給錢大娘,“再做四件這樣的無袖背心,樣式就按這上面畫的來。”
錢大娘接過圖紙,就著陽光仔細看去。圖紙畫得有些稚拙,是用燒黑的細樹枝勾勒的,但樣式卻一目瞭然——無袖,圓領,肩帶比尋常汗衫寬闊,衣長及腰,兩側開衩,簡潔利落,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。
“這背心的樣子倒是新鮮,”錢大娘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著,“沒袖子,肩頭也護得嚴實,看著就涼快透氣。腰身這兒還收了收,幹活時利索,不絆手。娘子這心思巧!”她抬頭看向蘇瑤,眼中滿是讚賞,“是給鐵匠打鐵時穿的吧?穿著這個,定然比穿那厚墩墩的短褐舒坦多了!”
蘇瑤微微頷首,算是預設。這背心樣式,她參考了現代工裝背心和運動背心的特點,兼顧了透氣。吸汗。便於活動,又比赤裸上身或穿著厚重衣衫要得體些。
“娘子您放心,這點活計包在我身上,保管做得妥妥帖帖!三天,三天後您來取,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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