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聽誰的？第二日清晨，蘇瑤推開房門，晨光剛剛漫過東牆。
趙鐵生正彎腰在菜畦邊，手裡提著木桶，一瓢一瓢地給藥苗澆水。他身上穿的，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。肩肘處磨得幾乎透光的灰褐色粗麻短褐。
蘇瑤站在門口，目光落在他寬闊的背上。眉頭微微蹙起。
趙鐵生聽見身後門軸的輕響，放下水瓢，直起身來。他轉過身，看見蘇瑤立在門邊的晨光裡，一襲簡單的素色衣裙，烏髮鬆鬆綰著，面龐被晨光照得皎潔。幾乎是瞬間，昨夜那些令他反覆回味的。令人心悸的畫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。一股熱意從脖頸往耳根竄，他下意識低下頭，不敢與她對視。但腳下卻不由自主地朝她走了過去。
“起了？”他聲音有些發緊，清了清嗓子才繼續道，“灶上溫著粥和饃，我。我去端來。”
“新衣裳怎麼沒穿？”蘇瑤目光落在他肩頭那片磨得快要透光的布料上。
趙鐵生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舊短褐，有些侷促地扯了扯衣角：“那衣裳太好了。幹活穿......糟蹋了。”
蘇瑤走上前一步，抬手，指尖點了點他肩胛骨的位置。觸診時摸到的硬繭。新磨的紅痕。舊傷留下的淺淡疤痕，一層摞著一層。
粗麻布纖維質地剛硬，表面佈滿粗糙的麻結和毛刺。汗出沾衣，溼透的麻布會變得更加硬挺，與皮膚之間的摩擦力急劇增大。長此以往，持續而劇烈的摩擦會使那處皮膚反覆充血。發熱，表皮的角質層被一層層無情地磨去。若再繼續，便是破損。滲液。結痂，週而復始，留下更深更硬的瘢痕。
“衣裳就是做來穿的。”蘇瑤收回手，抬眼看他，“去把身上這件換了。以後這件，還有那幾件一樣破舊的，都不許再穿了。”
趙鐵生張了張嘴，還想說什麼。蘇瑤沒給他機會。
“家裡聽誰的？”
趙鐵生張開的嘴，驀地閉上了。
“......聽你的。”他說。
“那便去換了。”
趙鐵生轉身，腳步略顯匆忙地往自己那間棚屋走去。走了幾步，又回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。蘇瑤還站在原地，微微歪著頭看著他，晨風拂動她頰邊的碎髮。他心尖像是被那目光輕輕撞了一下，慌忙轉回頭，加快腳步，幾乎是小跑著鑽進了棚屋的門。
蘇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，眼裡掠過一絲笑意。她轉過身，開始沿著院牆，進行每日晨間的活動。
前院的鋪門剛開啟不久，趙鐵生還在整理爐膛裡的炭火，門口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驢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嗒嗒聲。他直起腰，看見仁濟堂的周掌櫃正從驢車上跳下來，動作敏捷得不像個五十來歲的老頭。
“趙鐵匠！早啊！”周掌櫃拱手，臉上堆著笑，“老朽來取那六十罐活絡油——之前說好的，今日交貨。可都備好了？”
趙鐵生點頭：“備好了。周掌櫃稍候，我去後院取來。”
他轉身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，剛邁過門檻，便看見蘇瑤已經將裝著藥油的竹筐搬到了廊簷下。六十隻粗陶小罐，整整齊齊碼放在兩隻大竹筐裡，上面蓋著乾淨的粗布防塵。
“我來搬。”趙鐵生幾步上前，蹲下身，手臂肌肉繃起，穩穩地將一隻沉甸甸的竹筐搬起。
蘇瑤聽到動靜，抬起頭。
“周掌櫃來了？”
“嗯。在鋪子裡。”趙鐵生搬起竹筐，蘇瑤跟在他身側，兩人一前一後往前頭鋪子走去。
周掌櫃早已等在櫃檯旁，見趙鐵生搬了滿滿一筐藥油出來，連忙上前幫忙接了一把。竹筐擱在地上，他蹲下身拿起一罐，拔開木塞湊到鼻尖聞了聞，又倒了一滴在指尖搓開，對著門口的日光看了看油液的成色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好，好！就是這個成色！”他從懷裡掏出一隻錢袋，擱在櫃檯上，“按契書上寫的，六十罐加工費，銀貨兩訖。娘子點點。”
蘇瑤接過錢袋，在手裡掂了掂，開啟袋口掃了一眼裡面的碎銀和銅板，便收進了袖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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