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鐵生將那扇通往後院的厚重木門輕輕掩上。
他在爐火漸旺的鐵砧旁靜靜站了片刻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嶄新的靛藍細棉外衫。耳邊彷彿又響起蘇瑤那句“家裡聽誰的”，心口便覺暖洋洋。甜絲絲的，一路熨帖到四肢百骸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定了定神，開始動作。雙手仔細地解開衣襟繫帶，將外衫緩緩脫下。他將衣衫鋪展在櫃檯後那張他平日用來記賬。此刻已擦拭乾淨的小木桌上，手指撫平每一道細微的褶皺，對摺，再對摺，特意將領口朝內折起，以防落上灰塵。然後，他才從一旁拿起那件靛青色的無袖背心套上身。
昨日初試新衣，只覺得這背心樣式新鮮，穿著涼快。今日方覺其中處處皆是巧思與體貼。圓領開得恰到好處，妥帖地護住了頸窩與鎖骨，阻隔了大部分可能濺入的火星與熱灰；肩頻寬闊，將他整個厚實的肩頭穩穩覆蓋；腰側那兩道不過寸許的開衩，在他俯身拾取鐵料。或全力揮錘時，衣襬自然展開，毫無牽扯滯礙；而裸露出的臂膀，在爐火炙烤。悶熱漸生的鋪子裡，更感通風透氣，汗出時也不至黏膩不堪。最難得是這細棉布的質地，柔軟卻韌，親膚吸汗，即便他動作大開大合。筋肉繃張，也不似粗麻舊衣那般，動不動就將肩背腰肋的皮膚摩擦得通紅髮熱，甚至破皮。
他蹲下身，引燃爐膛內的炭火，拉動風箱。呼啦呼啦的風聲中，橙紅的火苗竄起，鋪子裡的溫度眼見著便升騰起來。不過半盞茶的功夫，站在爐邊的趙鐵生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，後背也漫開一片溼意。可身上這件背心因布料輕薄，即便被汗水濡溼，貼在皮膚上也只是微潮，並無沉悶感。
五月底，白晝已拉得很長。眼下正是麥收前最後的緊忙時節，也是農具修補。添置的高峰。
鐵匠鋪人流不斷。有老農扛著刃口卷缺的舊鐮刀，巴巴地問能否加塊好鋼；有後生拎著鋤頭，指著鬆動的木榫懇請加固；還有牽著耕牛的漢子，指著地上磨損得厲害的舊犁鏵，一臉愁容地詢問是否還能修補。
叮叮噹噹的錘聲裡，鄉鄰顧客來來往往。幾乎每個跨進鋪子的人，目光總會在趙鐵生身上那件“奇裝異服”上停留片刻。好奇的打量，低聲的私語，直性子的詢問，交織在鐵器碰撞與爐火嗶剝聲中。
“鐵匠，你這穿的是個啥新鮮樣式？前頭也沒個開襟，咋套進去的？”
“嘿，趙鐵匠，還別說，你這身板架起這衣裳，倒是格外精神利落！”
一位常來打製鑿子。釺子的老石匠，眯著昏花的眼睛端詳了半晌，搖搖頭：“鐵生啊，不是叔說你，誰家正經幹活的好後生，捨得把這麼細軟的好料子，日日穿來打鐵？這火星子可不長眼，迸上去就是一個焦窟窿，多可惜了的！”
旁邊一個等著取新鐮刀的年輕漢子，目光裡滿是羨慕，介面道：“趙大哥，這衣裳瞧著就涼快透氣，是哪家布莊的新樣子？俺娘今年應承的夏衫還沒影兒呢。”
趙鐵生正將一塊燒得通紅的鐵坯穩穩夾上鐵砧，聞言，手中揚起的鐵錘在空中頓了一瞬。他抬起左臂，用一直搭在肩頭的汗巾，胡亂抹了把流到下頜。將墜未墜的汗珠，目光順勢掃過自己身上——靛青的背心已被汗水浸透大半，顏色深了一片，緊貼在胸膛起伏的肌理上。他嘴角抿了抿，垂下眼，沉腰發力，鐵錘帶著風聲狠狠砸下——
“鐺——！”
一聲沉重而響亮的撞擊，火星四濺。他的聲音混在這令人心悸的金屬迴響裡，鋪子裡倏然一靜：
“娘子給的。”
靜默了一息。
隨即，善意的鬨笑。揶揄和打趣便充滿了小小的鐵匠鋪。
“喲——！原來是弟妹的巧手！”
“怪不得這般妥帖細緻！鐵匠真是好福氣，娶了個神仙娘子！”
“這麼會疼人的娘子，趙鐵匠，你這是幾輩子修來的喲！”
趙鐵生在一片幾乎要掀翻屋頂的調侃聲中，臉膛隱隱透出赧色，也不知是爐火映的，還是別的緣故。他緊抿著唇，再不接一句話，只將全副心神都灌注在手中的鐵錘與通紅的鐵坯上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錘聲密集如雨。也不知那胸腔裡怦然作響的，是鐵錘砸落的震動，還是自己失了章法的心跳。
日頭漸漸爬高，鋪子裡的溫度隨著爐火熊熊與室外湧入的熱浪，節節攀升。汗水早成汩地往下淌。趙鐵生腳邊那片泥地，已被不斷滴落的汗珠洇溼成深色的一團。他剛將一把修整好的鋤頭遞給客人，直起身，反手用汗巾抹了把後頸，溼漉漉的布料帶著汗鹹味。喉結因劇烈的乾渴而急促地上下滾動，目光瞥向牆角那隻粗陶水壺，想著該去灌幾口茶水。
恰在此時，通往後院那扇門，“吱呀——”一聲，被從裡推開了。
蘇瑤端著一隻粗陶大碗走了出來。
碗裡面盛著滿滿一碗深綠晶瑩的湯水，上面悠然浮著幾片鮮嫩翠綠的薄荷葉。一股清甜醇厚的豆香，糅合著薄荷特有的沁涼，帶來一股令人精神一振的清新。
鋪子裡尚未離去的三兩個客人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，嘈雜的議論聲低了下去。
蘇瑤徑直走到趙鐵生面前，將碗遞向他：“綠豆薄荷湯，井裡鎮過的。喝了，解解暑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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