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才剛透亮,鎮東頭那片平日空曠的河灘地已是人聲隱約。今日逢大集,四里八鄉的鄉民早早便動身,將自家田裡的出產。山中的收穫。巧手做的活計,都帶到這集市上,換些急需的油鹽針線,或是攢下幾枚銅板。
蘇瑤也起了個早。她換了身半新的靛青衣裙,頭髮綰起,用一根木簪固定,挎了只趙鐵生前幾日特意給她編的細竹籃,準備妥當便要出門。
趙鐵生已開了鋪門,正在歸置爐邊的工具,見她挎著籃子從後院出來,腳步下意識就跟到了門口。他今日是去不成的,鋪子裡已接了好幾件急活,說好了晌午前要來取。他站在門檻內,看著她纖細的背影,想囑咐句“早些回”,或是“看中什麼便買”,又覺得哪句都不太合適,最終只是沉默地望著。
蘇瑤走到街心,似有所感,回頭看了一眼。
只見那高大漢子還杵在門口,眼巴巴地望著她,那眼神,竟讓蘇瑤無端想起以前在朋友家看見的那隻等著主人。眼神溼漉漉的大黃狗。
心尖微顫。
她左右飛快地掃了一眼。清晨的街道空曠,偶有早起的鄉鄰匆匆走過,也無人特意往這邊看。她心下一動,轉身幾步又走了回來,在趙鐵生略帶詫異的目光中,踮起腳尖,飛快地在他唇上親了一下。
“等我回來。”她丟下這句話,便拎著竹籃,頭也不回地快步轉身,匯入了漸漸多起來的人流,心跳卻越來越快。
趙鐵生整個人僵在門口。手裡的火鉗還懸在半空。他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半晌,才緩緩抬起左手,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。唇上還殘留著那一觸即離的柔軟觸感。
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彎。他慌忙扭頭鑽進鋪子,生怕被哪個路過的鄉鄰瞧見。可那笑容怎麼壓都壓不下去。他蹲在爐邊重新點火,拉風箱的手一頓一頓的,火苗竄得亂七八糟,他自己卻渾然不覺。
集市果然熱鬧非凡。
河灘上用竹竿。草蓆。舊布臨時搭起的棚子連綿一片,更多的則是直接在地上鋪塊粗布,便是攤位。
蘇瑤挎著竹籃,慢悠悠地隨著人流移動。這與她記憶裡任何現代商場。超市都截然不同。此起彼伏的吆喝聲。討價還價聲。孩童的哭鬧嬉笑聲。賣的東西也五花八門,有老農擔來的兩筐沾著露水的青菜;有婦人拎著一串用草繩穿起的雞蛋;有漢子面前擺著幾個手工編的竹籃。簸箕;一個貨郎挑著擔子搖著撥浪鼓,一頭是針線頂針木梳頭繩,另一頭是些胭脂水粉泥人糖畫,惹得一群半大孩子追著他的擔子跑。
蘇瑤看得津津有味,這種市井生活氣息,讓她覺得新奇又踏實。
“趙家娘子!”
一個帶著驚喜的女聲忽然從側後方響起。
蘇瑤頓步,回頭一看,是上回在青牛山救下的那個孩子順子的娘,周家娘子。她今日也挎著個蓋著藍布的竹籃,身邊跟著已恢復活蹦亂跳的順子。孩子見了蘇瑤,有些害羞地往母親身後縮了縮,又忍不住探頭出來看。
“周家嫂子,這麼巧。”蘇瑤微笑頷首。
“可不是巧麼!”周娘子滿臉是笑,幾步上前,熱情地拉住蘇瑤的手,“娘子也來趕集?是了,該添置些夏日的用度了。”她說著,另一隻手已麻利地掀開自己籃子上的藍布,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二三十個雞蛋,“娘子,上回那點子謝禮實在不成樣子,這幾個雞蛋是自家雞新下的,娘子拿回去......”
“周嫂子,”蘇瑤輕輕按住她要拿雞蛋的手,“上回的謝禮我已經收下了。一碼歸一碼,沒有次次見。次次收的道理。順子好了,便是最好的事。這雞蛋留著給孩子補身子,或是換些家用,都好。”
周娘子還要再讓,蘇瑤已搖頭。
正推讓間,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,突兀地插了進來:
“你就是趙大哥買來的那個罪。奴?”
最後兩個字,咬得又慢又重,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挑釁。
這話說得極難聽。蘇瑤還沒反應,周家娘子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。她轉過頭聲音冷了三分:“柳春花,你嘴裡不乾不淨的,說什麼呢!”
“我怎麼胡說了?”柳春花哼了一聲,聲音更響了些,彷彿故意要讓周圍人都聽見,“怎麼,我說錯了嗎?她就是被趙大哥花十五兩銀子從人市木臺上買回來的,鎮上誰不知道?”
蘇瑤轉過身,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。柳春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巴又往上抬了抬。蘇瑤終於開口:“你是哪位?”
周圍有人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。僵了僵臉的花春柳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