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深吸一口氣,臉上重新浮起得意的神色:“我是誰?我與趙大哥定過親。”
“哦,”蘇瑤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,“婚書呢?怎麼沒成婚?”
柳春花的臉一下子漲紅了。旁邊已經圍攏了一圈趕集的鄉鄰,有認識周家娘子的,有聽過蘇瑤救人名聲的,也有知道柳家那樁舊事的。
一個挎著菜籃子的老嫗最先開口:“柳春花,你家當初做的那些事,真當沒人知道呢?鐵生爹孃沒了,你們就翻臉悔婚,聘禮一文不退,還滿世界說人家剋星——這十里八鄉的,誰不清楚?”
“對啊,真是好大一張臉!”
“趙家娘子人美心善,對自家漢子又知冷知熱,青牛山上救了周老實家獨苗,又半夜去給錢大娘孫子瞧病(錢大娘見人就要念叨幾句恩情),我們鎮上誰不敬她?輪得到你一個被攆回來的妾在這兒說三道四?”
圍觀的人漸漸多起來,指指點點的議論聲毫不避諱。柳春花被眾人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尤其是“攆回來的妾”這幾個字,像針一樣紮在她心口。她氣得渾身發抖,狠狠一跺腳,指著蘇瑤,聲音因激動而尖銳走調:“你們知道什麼!趙大哥心裡......他心裡是有我的!當初是家裡逼我......他一定會念舊情的!你不過是個他買來洩慾的玩意兒!”
蘇瑤笑了笑:“常言道,自己是什麼,才會覺得別人也一樣。”
這話一齣口,周圍鬨堂大笑。誰不知道柳春花是個妾?自己給人做了妾,便覺得全天下的女子都跟她一樣?
柳春花氣急敗壞,尖聲喊道:“你等著!趙大哥他喜歡的是我!” 然後跺跺腳,在眾人或鄙夷或嘲笑的目光中,捂著臉扭身跑了。
蘇瑤收回目光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還喜歡你——趙鐵生怎麼看都是個生瓜蛋子,有鬼個戀愛經驗。
她走到一個賣雞鴨的攤位前。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,面前的竹籠裡關著幾隻精神抖擻的雞鴨,毛色光亮,一看就是自家散養。吃糧食蟲草長大的。
“娘子,買雞還是買鴨?都是自家養的,肥得很!燉湯最是滋補!”婦人熱情招呼,顯然也看到了剛才那一幕,看向蘇瑤的眼神里帶著善意的笑意,壓低聲音道,“娘子別跟那起子人生氣,不值當。她呀,是沒處去了。聽說她哥嫂嫌她丟人,又貪圖彩禮,正琢磨著要把她賣給西村那個五十多歲的劉老鰥夫呢!這是急了,胡亂攀咬人。”
蘇瑤點點頭,沒接這話茬。她看了看籠子裡的雞鴨,想到趙鐵生日日打鐵,確實該補補。便指了一隻毛色油亮。冠子鮮紅的大公雞,又指了只肥碩的灰鴨:“這隻雞,還有這隻鴨,勞煩幫我稱稱。”
“好嘞!”婦人利落地抓雞稱重,“公雞三斤二兩,四十八文;鴨子四斤半,六十三文。一共一百一十一文,娘子給一百一十文就成!”
蘇瑤付了錢,婦人用草繩將雞鴨雙腳捆紮實,倒提著遞給蘇瑤。蘇瑤將掙扎的雞鴨放入竹籃,蓋好藍布。
告別賣雞鴨的婦人,蘇瑤繼續逛。路過一個賣布的攤子,攤上是農家自織的粗棉布,雖不如鎮上布莊的細棉布柔軟,但更厚實耐磨,而且便宜許多,一匹才三十文。她想起趙鐵生那些洗得發白。邊角磨出毛邊的床單和毛巾,便挑了青。灰。褐三種顏色,各要了一匹。
接著,她在一個賣木器的攤子前停下。看中了一個半人多高。箍著鐵箍的嶄新大木浴桶。浴桶用料紮實,桶板厚實,箍得緊密,接了水不會漏。雖說要二百文,不算便宜,但想到那漢子日日窩在灶房用木盆擦洗,連腿都伸不直,蘇瑤便爽快地付了錢,讓攤主幫忙直接送到鐵匠鋪。
最後,她在一個搖著撥浪鼓的貨郎擔子前,有了意外之喜。那貨郎的貨品雜,除了尋常物件,竟還有一個扁長的舊木盒,開啟一看,裡面整整齊齊插著數十枚細如髮絲。銀光閃閃的針!正是針灸所用的毫針!雖然樣式不如現代一次性針灸針精緻,但針體勻直,針尖鋒銳,顯然是手藝不錯的銀匠所制。
“這針怎麼賣?”蘇瑤強抑心中激動,拿起一枚對著光細看。
“娘子好眼力!”貨郎笑道,“這是從前一個老銀匠打的,他沒了,家裡人收拾出來的。娘子若想要,給五百文拿去!”
五百文不是小數目,但一副合用的針灸針,對她而言意義重大。蘇瑤沒有猶豫,付了錢,將木盒仔細收進竹籃最底層,用布蓋好。
這一趟集市,雞鴨一百一十文,三匹布九十文,大浴桶二百文,針灸針五百文,再加上零星買的些線繩。皂角等雜物,總共花了約九百文,將近一兩銀子。
蘇瑤拎著籃子,抱著布。想到自己出門時那漢子溼漉漉的眼神,笑了笑,往家走去。
快到鋪子的時候,遠遠便能聽見那熟悉的。富有節奏的打鐵聲。
叮——當——叮——當——
一下一下,沉穩有力。
她的腳步不自覺地快了幾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