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屋裡,油燈添足了油。蘇瑤將針灸盒開啟,放在床頭小木桌上。幾十枚毫針整齊排列,在燈下泛著淡淡的銀光。
趙鐵生脫了上衣,在床上趴好。
蘇瑤在床邊坐下,指尖在他後背上輕輕劃過,沿著脊柱從頸椎一路往下,停在腰骶部。
“放鬆。”她說。
“......嗯。”趙鐵生把臉埋進枕頭裡,試圖讓肩膀鬆下來,卻發現自己做不到。她的手指只是輕輕搭在他背上,他的心跳就已經亂了。
“今天取膀胱經和督脈為主,”蘇瑤緩緩道,“先從遠端開始——委中穴,這個穴位對腰傷最好。”
她左手拇指按在他右膝後方的凹陷處,輕輕揉按了兩下,讓肌肉鬆弛下來。右手拈起一枚毫針,針尖在燈下閃了閃。
“進針了。”
針尖抵在皮膚上,她的手指極穩,輕輕一捻一推,銀針無聲沒入皮下。趙鐵生感覺到膝後有一陣細微的酸脹,緊接著,那股酸脹感沿著大腿後側緩緩上行,一路蔓延到腰際。
“怎樣?”蘇瑤問。
“......酸,”他悶聲道,“酸到腰上了。”
蘇瑤微微彎了彎嘴角。針感傳導,比她預期的還好。這說明他的經絡反應很敏感,針灸對他會很有效。
然後是腰陽關。雙側腎俞。雙側大腸俞。一針一針,穩穩刺入,捻轉,提插。每下一針,她都問他針感——酸?麻?脹?有沒有往下傳導?趙鐵生一一老老實實答了。
最後是阿是穴。她在他右側豎脊肌最痙攣的肌束上找到那個條索狀硬結,指尖按上去能感覺到肌纖維在微微跳動。她取了兩枚針,斜刺入肌腹,針尖剛好抵達硬結深層。指尖輕輕一彈針柄,針體微微震顫,痙攣的肌束在刺激下緩緩鬆弛。
“留針一刻鐘。”她直起身,在旁邊的小凳上坐下來。
棚屋裡一時很安靜。趙鐵生趴在枕頭上,針感在體內流動,酸酸脹脹的,並不難受。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,溫溫的。
“......我。我不喜歡柳春花。”他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,帶著一絲緊張,“我以前根本沒見過她。定親的事,都是爹孃在世時辦的。後來......也退了。”
蘇瑤一愣。旋即想到大街上那麼多人,大概是哪個嘴快的街坊鄰居把今天集市上的事傳到了他耳朵裡。
“嗯,我知道。”她說。
趙鐵生沉默了一息,似乎還想說什麼,又不知道該怎麼接。他的側臉埋在枕頭裡,只露出半截眉毛和一隻耳朵。那隻耳朵,從耳尖紅到了耳垂。
蘇瑤側頭看著那隻耳朵,沒有再追問。有些事不用說,她能感受到。
一刻鐘後,蘇瑤起了針。她用乾淨的棉布逐一按壓針孔,確認沒有出血,才將針灸盒合上。
“感覺怎麼樣?”
趙鐵生坐起來,活動了一下腰。他左右轉了轉,又彎下腰試了試——那股常年盤踞在腰眼深處的酸脹感,竟像是被人從骨縫裡抽走了一般,整條腰都鬆快了。
“......輕了很多。”他說。
蘇瑤低頭看了他一眼,伸手,輕輕捏了捏他那隻紅透了的耳朵尖。
指尖微涼,耳尖滾燙。
趙鐵生整個人一僵,肩膀往上聳了半寸,沒有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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