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看竹匾裡那些還沒泛到一半大小的丸粒,蘇瑤嘆了口氣,將竹匾擱在石桌上。還是等晚間那漢子回來再泛吧。
剩下那些沒泛完的藥粉也用油紙蓋好,等他晚間回來再說。
正想著,忽聽見前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蘇瑤抬頭一瞧。趙鐵生的臉色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有些發白,額上全是豆大的汗珠,背心被汗浸透,緊緊貼在胸膛上,氣喘吁吁。蘇瑤的心咯噔一下。
“怎麼了?”
“街上,”趙鐵生喘著氣,“有人倒了。就在鋪子門口。”
蘇瑤二話不說,轉身快步往鋪子裡走去。
鐵匠鋪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。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歪倒在街邊,面如土色。旁邊蹲著個半大小子,急得直哭,一邊哭一邊拿袖子給他爹扇風。眾人七嘴八舌,有的說快抬到樹蔭底下,有說去請大夫,還有的說掐人中試試。
蘇瑤幾步上前,目光迅速掃過。面色潮紅無汗,皮膚滾燙乾燥,呼吸急促淺表,意識模糊但尚未完全喪失。
“讓開些。”她蹲下身,伸手去解病人的領口,兩側脅下,用指甲輕輕地從上往下刮,所過之處,立時浮現出一道道深紅近紫的痧痕。
圍觀的鄉鄰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:“這麼深的痧!”
“是中暑。暑熱內閉,營衛不通。”
她回頭看向趙鐵生:“去灶房端一盆溫水,拿條幹淨布巾。再倒碗淡鹽水來,快。”
趙鐵生轉身便往鋪子裡跑。
蘇瑤又轉頭對旁邊那半大小子說:“把你爹的鞋襪脫了。”
那孩子手忙腳亂地去解他爹腳上的草鞋。蘇瑤抬頭掃了一圈圍觀的人群:“哪位大哥願意搭把手?幫我把人抬到牆根處,那邊通風。”幾個漢子聽她這麼說,七手八腳地抬人的抬人。扶腿的扶腿,一起小心地把那漢子平抬到了牆根的陰影裡。
蘇瑤讓病人平躺,頭偏向一側。趙鐵生端著一盆溫水和一碗淡鹽水小跑回來,蘇瑤接過碗,先用溫水浸溼布巾,擦拭病人的額頭。後頸。腋下。肘窩。膝窩——大動脈走行的位置,散熱最快。然後讓旁邊人幫忙把病人的頭扶高一點,用調羹舀了一勺淡鹽水,慢慢灌進病人嘴裡。
“多喂些水。”她把碗遞給旁邊幫忙的漢子,“慢慢喂,別嗆著。”
然後她將病人的一隻手臂屈起,食指中指沾了盆裡的溫水,在病人肘窩正中輕輕拍打幾下,溼潤皮膚。隨即勾起雙指,對準那道浮現出來的紫紅痧筋,由輕至重,穩穩鉗下去,再猛地往外一提。
“啪!”
一聲清脆的皮肉響,圍觀的人群跟著一顫。那被掐起的皮肉在蘇瑤指間迅速充血,呈現出一道觸目驚心的深紫。被掐得紫黑髮亮,皮膚表面浮起一個圓鼓鼓的疙瘩。她緊跟著又是第二下。第三下,一氣呵成。
然後是另一邊肘窩。膝窩。肩頸大筋。
清脆的提捏聲一下接一下。她每一次下手都穩。準。狠。所過之處,紫黑色的痧痕浮現出來,像憋悶了許久的濁氣終於破土而出,黑裡透著些淤紅,看著嚇人。
圍觀的鄉鄰看得目瞪口呆,沒人敢出聲。
掐到最後一下時,病人忽然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緊閉的眼皮顫了顫,慢慢睜開了一條縫。原本灰敗的臉色竟在肉眼可見地好轉,青紫的嘴唇也有了一絲血色。旁邊的人驚喜地喊道:“醒了醒了!真神了!”
那半大小子哇的一聲哭開了,撲上去抱著他爹的脖子不肯撒手。蘇瑤制止了他,讓他爹先靠著牆坐一會兒,把剩下的半碗淡鹽水慢慢灌完,又把趙鐵生那罐解暑湯倒了些給他喝。
那漢子喝過幾口水,眼神漸漸清明起來,虛弱地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蘇瑤打斷了他:“您是中暑了,暑熱內閉,汗不得出,熱不得散,所以暈厥。回去多喝淡鹽水,這兩天別下地幹活,歇著。”
那漢子拉著兒子的手,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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