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鐵生重新握住竹匾。這一次他收斂了力道,竹匾在他手裡緩緩旋轉。他的手腕粗壯有力,可控制力道時卻精細。竹匾在他手裡轉了七八圈,藥粉漸漸在匾底滾成了細小的顆粒,大小均勻。
蘇瑤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發現他神色漸漸從緊張變得專注。一旦掌握了力道,他那雙常年握錘的手泛出來的丸粒比她自己泛的還漂亮——顆粒圓潤,大小均勻。
“就是這樣,”她讚許地點了點頭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趙鐵生抬起頭看她,眼睛亮了一下,然後又迅速低頭,繼續晃竹匾,耳朵尖又紅了。
蘇瑤放了心,轉身往灶房走去。
昨日剩下的半隻雞掛在灶臺通風口,被燻得微微發乾,表皮已經結了薄薄一層風乾膜。她將雞肉拎到灶臺上,用刀斬成拇指大的小塊。又去廊簷下摘下幾串晾著的乾紅辣椒,在粗陶搗臼裡搗成粗粒。
趙鐵生在院子裡晃著竹匾,竹匾旋轉的聲音均勻而持續,細細碎碎的,像是藥粉在匾底打轉時發出的沙沙聲。他一邊晃,一邊不自覺地往灶房的方向瞟——蘇瑤正在灶臺前忙活,油鍋裡的煙氣嫋嫋騰起,混著辣椒被熱油激出的那股子霸道香氣,從灶房門裡湧了出來。
辣子雞。幹辣椒和花椒在滾油裡爆出濃烈的香氣,辣味嗆得蘇瑤眯了眯眼。她一邊翻炒一邊想,暑天吃辣似乎是反直覺的,但中醫講究“以熱制熱”,辣椒發汗解表,花椒溫中散寒,恰好能驅散體內的暑溼之氣。這悶熱的天氣裡吃一頓辣,出一身透汗,反而比喝涼茶更爽利。她把焯過水的雞塊倒進鍋裡,大火爆炒,雞肉在高溫下迅速收緊,表皮煎出金黃的焦殼。
趙鐵生一邊晃竹匾一邊抬頭使勁嗅了嗅,手裡的竹匾差點忘了轉。
雞塊炒好了端上石桌,蘇瑤又清炒了一碟青菜,燜了一鍋糙米飯。
趙鐵生終於泛完了所有的藥丸,他將泛好的藥丸小心地鋪在另一隻乾淨竹匾裡,置於通風處初步晾乾。蘇瑤走過來,俯身細看。只見那些丸粒顆顆飽滿,大小如初生黃豆,色澤均勻,表面光潔,竟挑不出一顆歪瓜裂棗。她忍不住真心讚道:“做得真好!這丸子又圓又勻,比我強多了。”
趙鐵生抿了抿唇,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,低著頭用筷子夾了塊辣子雞。辣味嗆得他輕輕咳嗽了一聲,但那股鮮辣勁兒在舌尖炸開,讓他不由自主地又夾了第二塊。
蘇瑤給自己也夾了一塊,雞肉緊實有嚼勁,辣椒和花椒的香氣滲進肉裡,辣得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。她抬頭看趙鐵生,他也在出汗,汗水沿著鬢角滑下來,滴在石桌上。兩個人在悶熱的傍晚對著吃辣,吃得滿頭大汗,倒覺得渾身通透了不少。
“這種天氣吃辣,是不是很奇怪?”蘇瑤擦了擦額頭的汗,笑著問他。
趙鐵生搖了搖頭:“出了一身汗,反而覺得涼快了。”
蘇瑤笑了笑,沒再說話。她看著他埋頭扒飯的樣子,又拿起筷子給他夾了一塊雞肉。
飯後,趙鐵生照例收了碗筷去洗刷。蘇瑤把晾好的藥丸搬回石桌上,又將之前買來的小陶罐擺出來,一字排開。丸粒已經收幹表面水分,剛好可以裝盒。
等趙鐵生從灶房出來,蘇瑤已經在裝盒了。她取了一隻小陶罐,用藥匙舀起藥丸往裡裝。每罐大致裝滿,約莫是成人三日的服用量。
“你也來幫忙。”她遞給他一隻乾淨的藥匙。
趙鐵生在石凳上坐下,拿起一隻小陶罐,學著蘇瑤的樣子用藥匙舀藥丸。他極有耐心,每一罐都數得仔仔細細。
兩個人,一個負責裝罐,一個負責檢查數量並蓋上木塞,配合漸漸默契。
“這一批,總共裝了多少罐?” 蘇瑤將最後一枚木塞按緊,直起腰問道。
趙鐵生幾乎不假思索,低聲報出數字:“六十罐。” 他剛才一邊裝,一邊已在心裡默默數過了。
“六十罐......”蘇瑤在心中飛速盤算。藿香。紫蘇。白芷。茯苓。陳皮。半夏曲。厚朴。蒼朮。桔梗。甘草,十味藥材,加上薑汁,平均下來每罐藥材成本約莫兩文錢;粗陶小罐每個成本一文半;不算兩人的人工,每罐成本約三文半。若定價二十文一罐......
她心算如電:毛利十六文半一罐,六十罐便是九百九十文。若供給仁濟堂,讓利兩成,每罐仍能淨賺約十三文,這一批六十罐,便是足足七百八十文淨利。
不算多,但這是第一步。重要的是,這藥能真正幫到那些在悶熱暑溼中勞作。極易外感風寒。內傷溼滯的鄉鄰。夜色漸濃,廊下的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拉長。趙鐵生默默地將裝好封口的藥罐,十罐一摞,在石桌上碼放整齊。蘇瑤看著那些深褐色的陶罐,又看看身邊沉默勞作的男人,心中那片因悶熱天氣而生的陰霾,悄然散去,被一種踏實而溫軟的暖意取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