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重謝麥收終於結束了。
鐵匠鋪也跟著清閒了下來。農忙時趕著修鐮刀。打鋤頭的莊稼漢們終於能歇口氣，再沒人天不亮就來催活。趙鐵生便趁著這難得的空閒，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鋪子門口，就著敞亮的日光，用幾塊邊角料鐵皮打製清涼膏的小藥盒。他低著頭，手握細銼刀，一下一下打磨著盒蓋邊緣的毛刺，鐵屑簌簌落在膝頭鋪著的粗布上。每磨好一個，便拿起來對著光仔細端詳，用指腹沿著盒口輕輕劃一圈，確認光滑不傷手了，才擱進腳邊那隻小竹筐裡。竹筐裡已經摞了十來個。
“趙鐵匠，忙著呢？”
一個洪亮的嗓門從鋪子門口傳了進來，中氣十足，驚得街邊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一片。
趙鐵生抬頭，便見張屠戶大步流星地跨進門來。他今日換了身乾淨的青布短褐，臉上紅光滿面，精神頭與昨日清晨跪在產房門口哭天搶地時判若兩人。他右手提著一隻沉甸甸。用草繩十字扎著的大豬後腿，左手挎著一個蓋著藍布的竹籃子。
“張老闆。”趙鐵生放下銼刀和鐵盒，站起身。
“嗨！昨日光顧著激動了，腦子都糊塗了，連診金都忘了給！”張屠戶把豬腿往櫃檯上一擱，那豬腿少說有十來斤，砸得櫃檯悶響一聲。他又從腰間摸出一箇舊荷包，從裡頭拈出一粒碎銀子，也不管趙鐵生什麼反應，拉過他的手就往掌心裡一塞，“這一兩銀子，給趙娘子的診金！你別嫌少，就是個心意！”
不等趙鐵生開口推辭，他又把那沉甸甸的豬腿和竹籃子往前推了推，竹籃在櫃檯上滑出半寸，蓋著的藍布掀起一角，露出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雞蛋。“這是謝禮！豬腿是今早剛宰的，特地挑了隻最肥的，皮薄肉嫩，燉湯紅燒都好！籃子裡是家裡攢的雞蛋，個個新鮮——還有，喏，”他掀開籃子上蓋著的藍布，指了指最下面用乾淨荷葉墊著的一團粉灰色腸衣，“還有幾根羊小腸。上回你來鋪子裡買過這個，我尋思你家娘子愛吃這一口，今早宰羊時便順手又留了幾根，處理乾淨了才拿來的！”
趙鐵生張了張嘴，剛要說話，又被張屠戶大手一揮打斷了。
“可不許推！”張屠戶嗓門洪亮，震得趙鐵生的耳朵嗡嗡作響，“趙娘子救了我媳婦的命，那就是救了我老張全家的命！這點謝禮算個球？日後但凡用得著我老張的地方，鐵匠你只管開口！上刀山下火海，皺一下眉頭我就不姓張！”
他嗓門實在太大，幾句話的工夫，已經吸引了門口路過的行人。先是隔壁雜貨鋪的夥計從櫃檯後探出頭來；接著是三四個剛從集市上採買歸來的婦人停下腳步，挎著菜籃子探頭往鐵匠鋪裡張望；一個扛著扁擔的腳伕乾脆把擔子擱在路邊，也湊了過來。不過片刻，鋪子門口便圍了一圈人，好奇地往裡打量著。
“張老闆，你說趙娘子救了你家娘子？咋回事啊？”人群裡有人揚聲問道。說話的是個包著藍布頭巾的婦人，手裡還牽著一個流鼻涕的小子。
張屠戶正愁沒人聽他說道說道，當即轉過身來，面朝門口，嗓門又拔高了幾分：“昨兒個我媳婦難產，從傍晚折騰到天亮，一整夜啊！穩婆都說沒轍了！我嚇得腿都軟了，天沒亮就跑來砸鐵匠家的門！”
他繪聲繪色，說到激動處，一巴掌拍在櫃檯上：“結果趙娘子一齣馬，聽我媳婦說，幾根銀針紮下去，又灌了碗湯藥，愣是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！母子平安！是個白白胖胖的小子！”
“嚯！趙娘子還有這本事？”
“那可是婦人生產，鬼門關前走一遭的事！縣裡最好的穩婆遇上難產都得抓瞎，趙娘子竟也拿得下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張屠戶一拍大腿，唾沫星子飛濺，“這趙娘子就是我老張的救命恩人！以後誰再敢說趙娘子半句閒話，先來問問我老張這把殺豬刀答不答應！”
人群裡頓時議論紛紛。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媳婦被自家婆婆扶著，擠到前面。那媳婦看著約莫七八個月的身孕，肚子圓滾滾的，臉上長了幾點妊娠斑，一手撐著腰，一手緊緊攥著婆婆的袖子，怯生生地開了口：“趙鐵匠，你家娘子......可願意出診？下個月我就要生了，心裡實在害怕，能不能......能不能請娘子幫我看看？”
趙鐵生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弄得有些手足無措。方才張屠戶一個人，他還能勉強應付，眼下門口圍了七八號人，全都眼巴巴地看著他，等著他回話，他就有些招架不住了。他下意識地往後院方向看了一眼，才道：“這個......得問問我娘子。”
“那是自然，那是自然！”那婆婆連忙點頭，又拍了拍兒媳婦的手背安撫她，“鐵匠你回頭跟娘子說說，若是娘子願意，我們定當重謝！診金絕不比張老闆少！”
“是啊鐵匠，你家娘子醫術這麼好，若是願意出來看診，咱們以後有個頭疼腦熱的，也不用大老遠去縣裡請大夫了！縣裡的大夫出診一回少說五錢銀子，還不一定請得動哩！”
“對對對，還有我娘那老寒腿，一到陰天就疼得下不了床，能不能也請娘子幫忙瞧瞧？”
人群裡七嘴八舌地響起附和之聲，有問腰疼的，有問小兒疳積的，還有問婦人月事不調的。趙鐵生站在櫃檯後，被這連珠炮似的熱情攻勢弄得額角微微見汗，只能一一含糊地應著，說回頭跟娘子商量，這才把眾人漸漸勸散了。臨走時，那個牽著小子的婦人還特意折回來，又多看了兩眼桌上那條油光發亮的大豬腿，嘖嘖兩聲，這才戀戀不捨地走了。
張屠戶完成了送禮和宣揚的雙重任務，心滿意足地一拱手：“好了，東西送到了，鋪子裡還掛著半扇羊等著我回去剔呢！鐵匠，替我多謝趙娘子！等我媳婦出了月子，我帶她親自登門道謝！”說完，也不等趙鐵生客套，轉身大步走了，一溜煙工夫便拐過街角不見了蹤影。
鋪子裡總算安靜下來。趙鐵生站在櫃檯前，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錠銀子，又看了看桌上那條油光發亮的豬腿和滿滿一籃子雞蛋，無奈地搖了搖頭。他彎腰將豬腿和籃子一併提起，往後院走去。
進了後院，蘇瑤正蹲在藥畦邊，將已經長成的薄荷和紫蘇小心收割下來。她用剪刀齊根剪斷莖稈，抖去根部泥土，再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竹匾裡。廊簷下已經晾了好幾匾半乾的藥材。她盤算著，等這批藥材收完，讓趙鐵生幫忙把這片地翻一翻，晾幾日土，再種下一批。半夏和白朮正適合夏末下種，到了秋天便能收穫。
聽見腳步聲，她直起身，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，轉過身來。
趙鐵生將豬腿和竹籃擱在石桌上，又把那錠銀子放在旁邊，一一交代清楚：“張屠戶方才送來的。銀子是診金，豬腿。雞蛋。羊小腸是謝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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