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,蘇瑤拉著趙鐵生補覺。今日天沒亮便被叫醒,一上午又是接生,又是制腸衣,忙得時候不覺得,此刻鬆懈下來,睏意便襲來。她幾乎是沾枕便沉沉睡了過去。
這一覺睡得極沉。醒來時,身邊的半邊床鋪已經空了,伸手摸了摸那處的床單,觸手微涼,估摸他起了有一陣子了。蘇瑤在床上懶懶地翻了個身,意識漸漸清醒,才慢慢起身下床,攏了攏微亂的髮絲,推開正屋的門。
院子裡安安靜靜的。日頭已經西斜,涼棚下空無一人,灰鴨正蹲在桃樹根部的陰涼裡打盹,聽見門響,只抬了抬眼皮,又懶洋洋地合上了。前院也沒有傳來熟悉的打鐵聲。
人去哪兒了?蘇瑤有些奇怪,走出幾步,便看見趙鐵生站在院子後門外,似乎正在跟什麼人說話。後門半敞著,他高大的背影擋住了大半視線,只能從門縫裡隱約瞥見一角熟悉的粉色衣衫。
又是她。蘇瑤心裡暗歎一聲,只覺得荒唐。好好的一個人,怎麼竟如此陰魂不散。
她放輕腳步,走近了些,沒有立刻出聲。
“......趙大哥,你聽我說完!”柳春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有些急切,“我。我可以給你生孩子!我身子好,能生養!”
“誰要你生孩子?”趙鐵生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,“我不認識你,你趕緊走,以後也不要再來了。”
“趙大哥!”柳春花的聲音越發尖細,“我都聽說了!你買來的那個罪奴,她生不出孩子!她嫁給你大半年了,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,鎮上人都這麼說!她就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!她生不出來的!可我行啊!我可以給你生兒子!你讓我進門,我不跟她爭,我做小也行——”
“你胡說八道什麼!”
趙鐵生的聲音陡然拔高。蘇瑤看不見他的臉,但她能看見他的背脊瞬間繃緊,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薄薄的衣衫清晰可見,脖頸漲得通紅,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攥成了拳頭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氣到了極點,卻因為對方是個女人,只能死死忍著,不能動手,聲音都氣得發抖,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:
“滾!”
“砰”的一聲巨響,後門被他狠狠摔上,門板震得簌簌落下些許灰塵。
趙鐵生站在門口,胸膛劇烈起伏,呼吸粗重,顯然還沒有從那股憤怒中緩過來。他站在原地,像是在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,過了好幾息,才轉過身來。
然後他看見了蘇瑤。
她就站在幾步之外,安靜地看著他,不知已經站了多久。
趙鐵生整個人愣了一下,臉上的怒意還沒來得及完全消退,但眼神已經瞬間變成了慌亂恐懼。他大步走了過來,聲音已經不自覺地放低了,急切地解釋:“我聽到有人敲門,便開門瞧瞧......我不知道是她。真的不知道是她。”他頓了頓,又急急補了一句,“你別理她說的那些混賬話。”
蘇瑤看著他這副又氣又急。生怕她多想的模樣,心裡那點因瞧見他與柳春花說話而生出的一絲不快,已經消散了大半。她沒有接他的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忽然開口:
“趙鐵生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真的生不出孩子,怎麼辦?”
趙鐵生低頭看她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他忽然想起她是被髮賣的官奴。他想起她單薄的身形站在官奴臺上,他不知道她在那之前經歷過什麼,又是從何處被押解而來,一路上吃了多少苦,遭了多少罪。他只知道她從不提過去,他也從不問。但此刻,看著她站在自己面前,問出這個問題,他的心尖被輕輕刺了一下,又酸又痛。
他沒有猶豫。
“那便不生。”
蘇瑤微微一怔。
他頓了頓,像是怕自己說得不夠清楚,又補充道:“你若是怕......怕生孩子疼,那便不生。若是不能生,也沒關係......沒有孩子,我們兩個過日子,也很好。”
蘇瑤看著他認真的眉眼,眼中沒有一絲猶豫。突然覺得心裡酸痠軟軟地塌下去一塊。她往前跑了幾步,伸出手臂,撲進了他懷裡,把臉埋進他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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