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求助清晨，天光初亮。
蘇瑤將第一批熬製好。晾涼封口的一百罐活絡油，在竹筐裡碼放得整整齊齊，上面覆了層乾淨的粗布防塵。趙鐵生走過來，彎下腰，雙臂穩穩地將沉甸甸的竹筐搬起，轉身往前頭鋪子走去。蘇瑤跟在他身後，手裡拿著一隻清涼膏樣品。
鋪子門外，仁濟堂周掌櫃那輛驢車已經候著了。周掌櫃正揹著手，在車邊踱步，聽見門響，立刻轉過身，臉上堆起笑容，拱手道：“趙鐵匠早，趙娘子早！老朽依約前來取貨，叨擾了！”
趙鐵生沉默地點點頭，將竹筐穩穩搬上驢車後廂。周掌櫃蹲下身，隨手從筐中抽出幾罐，拔開木塞，湊到鼻尖仔細嗅聞，又對著晨光看了看油色，臉上笑意更深，連連點頭：“成色十足，藥香醇正，好，好！”
驗貨完畢，蘇瑤上前一步，將手中那隻扁圓的小鐵盒遞過去：“周掌櫃，這是前幾日與您提過的‘清涼膏’，剛製成不久，請您過目。”
周掌櫃雙手接過，入手微沉，盒身光滑。他小心地推開盒蓋，只見盒內盛著淡青色。膏體細膩潤澤的藥膏，表面平整，覆著一層薄而均勻的蜂蠟密封。蓋子掀開的瞬間，一股清冽醒腦的薄荷涼意混雜著金銀花的甘香。冰片的銳利辛涼，直衝鼻端，令人精神為之一振。他眼睛一亮，用指甲小心翼翼挑了一丁點兒，抹在自己手臂上一處清晨被花腳蚊子叮出的。尚有些紅腫發癢的小包上。膏體觸及皮膚，瞬間化開，帶來一陣舒適的冰涼感，不過片刻，那處的紅腫和癢意竟肉眼可見地消退了幾分。周掌櫃心中驚奇，尋常藥膏抹上去，少說也得半盞茶的工夫才能止癢，這膏子見效之快，倒是少見。
“妙！這膏子見效快，氣味也正！”周掌櫃不由讚道，又低頭仔細端詳那鐵盒。盒子做工紮實，開合順滑，嚴絲合縫，顯然是用了心的。他抬眼，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蘇瑤身旁那沉默卻存在感極強的漢子，心下明瞭，這精巧的鐵盒多半出自這位鐵匠之手。
“娘子，這東西來得正是時候！”周掌櫃語氣帶了興奮，“這六月天，蚊蟲滋生，尤其家裡有小兒幼童的，皮肉嬌嫩，被叮一口便腫起老高，抓撓破了還易化膿。尋常的土方子要麼見效慢，要麼氣味沖人。娘子這清涼膏，清香好用，正是家家戶戶都缺的！不知這一盒，大約能用多久？”
蘇瑤略一估算：“若是尋常三四口之家，夏日蚊蟲叮咬。暑熱頭暈時塗抹，省著些用，約莫能用上月餘。”
周掌櫃點點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山羊鬍，眼中精光閃動，開始問價：“不知娘子這清涼膏，打算作價幾何？”
“第一批試做，統共八十盒，藥材是我自備的。若周掌櫃要，按九文一盒給您，鋪中售價可定十五文。”蘇瑤語氣平穩，“往後若由仁濟堂提供指定藥材，我負責調變，則按六文一盒結算。”
周掌櫃心中算盤撥得噼啪響。九文進貨，十五文售出，毛利六文，利不算厚，但勝在需求穩定。若是自己出藥材，成本能壓到兩文左右，一盒淨利便有七文。更關鍵的是，這小巧的鐵盒膏體便於攜帶運輸，一驢車能拉上好上千盒，不佔地方，不怕顛簸。青牛鎮只是起點，縣裡。府城，乃至更遠的碼頭集市，夏日對這類平價好用的清涼藥品需求極大。價格適中，家家必備，薄利多銷，一旦開啟銷路，跑起量來，利潤也相當可觀。
“就按娘子說的辦！”周掌櫃不再猶豫，拍板定下，“這第一批八十盒，老朽全要了！往後便由仁濟堂提供藥材，按六文一盒與娘子結算，咱們長期合作！”
“好。”蘇瑤頷首，轉頭對趙鐵生示意。趙鐵生會意，轉身去後院，將早已裝盒打包好的八十盒清涼膏取了來，同樣仔細碼放在驢車上。
周掌櫃看著夥計將貨物捆紮結實，這才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，雙手遞給蘇瑤，笑道：“娘子，這裡頭是十二兩紋銀，是兩百罐活絡油的貨款。另外八十盒清涼膏以及先前那六十罐藿香正氣丸的款項，待三日後老朽來取剩下的一百罐活絡油時，一併結清。”
蘇瑤接過錢袋，入手頗沉，她微微一愣：“周掌櫃，活絡油我還未全部交付，您這貨款......”
“哎！”周掌櫃捋著山羊鬍，哈哈一笑，“老朽與娘子合作這些時日，娘子的為人與手藝，老朽是萬分信得過的！這銀子早給晚給都是給，放在娘子這裡，老朽更安心！三日後，靜候娘子佳音便是！”
蘇瑤見他如此爽快坦誠，也不再推辭，將錢袋收好，微微欠身：“既如此，便多謝周掌櫃信任了。”
一切交割妥當，周掌櫃拱手告辭，轉身欲上車。腳步卻在踏凳前頓了頓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，又轉回身，看向蘇瑤，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躊躇，欲言又止。
蘇瑤察覺到了：“周掌櫃可是還有事？”
周掌櫃走回兩步，乾咳一聲，將聲音壓得低了些，神色也帶上了幾分鄭重：“不瞞娘子，老朽與咱們青牛鎮的里正王大人，有幾分故舊之交。里正家的長公子，成親已有三載，少夫人卻一直......未曾有喜。為這事，里正家沒少操心，縣裡有名望的大夫也請過好幾撥，湯藥不知灌下去多少，可就是......不見動靜。”
他抬眼，小心地觀察著蘇瑤的神色，語氣愈發誠懇：“那日聽聞娘子在街市上施救中暑鄉鄰，手法精妙，見識不凡，老朽對娘子的醫術是打心眼裡佩服。今日......老朽便斗膽，替里正家問一句，娘子於這婦人科。求嗣調經之道，可曾涉獵？若能......若能幫著調理一二，辨明癥結，無論成與不成，里正家都定當銘記於心，重謝娘子。”
蘇瑤聞言，沉吟片刻。不孕不育之症，病因繁雜，涉及男女雙方，需詳細問診。辨證，甚至需一些此間不易施行的檢查手段，絕非輕易可斷。她前世輪轉過婦科，家學淵源中也多有此類案例，但在此地，條件有限，許多現代輔助手段無從談起。
她抬起眼，目光清澈坦誠：“周掌櫃，孕育子嗣，關乎陰陽調和。氣血充盈。臟腑安和，病因複雜，非一方一藥可定乾坤。我需見過本人，詳細問診切脈，辨證之後，方能知曉是否有可著手之處。至於結果......我不敢保證必定如願，只能盡力而為。”
“那是自然，那是自然！”周掌櫃見她態度謹慎卻未推諉，眼中希望之色更濃，連連拱手，“娘子肯答應看看，已是天大的情面！豈有強求必成之理？老朽這就去與里正大人回話，待定下方便的日子，再來鋪上恭請娘子過府一敘！”
得了蘇瑤的準話，周掌櫃心下大定，臉上笑意更盛，再次拱手作別，這才利落地爬上驢車。車伕輕喝一聲，灰驢邁開步子，拉著滿車的藥油和希望，嗒嗒地消失在漸漸熙攘起來的街角。
蘇瑤站在鋪門口，望著驢車遠去的方向，手中那袋銀子沉甸甸的。她轉身，看向身後沉默守護的男人。
趙鐵生也正看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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