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巳時中，趙鐵生依約從前院鋪子回來歇晌。
推開後院門，一股混雜著藥草清苦與油脂醇厚的氣息撲面而來。蘇瑤正站在廊簷下，守著那口雙層陶釜。釜中藥油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魚眼泡，深琥珀色的油液在文火慢催下緩緩翻湧。
趙鐵生沒有出聲打擾。他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，落在院子中央那張石桌上。蘇瑤平日裡喜歡在石桌上分揀。處理藥材，這裡通風敞亮。只是天氣漸熱，日頭一天毒過一天，這石桌無遮無掩，到了正午便曬得燙手。他前幾日去木料行買了幾根勻稱的毛竹和一大塊結實的粗麻布，今日她不用自己幫忙弄藥材，正好得空。
他轉身去了雜物間，將竹竿和麻布搬出來，又取了鋸子。柴刀。麻繩。木楔等工具，在石桌旁的空地上擺開陣勢。
蘇瑤抬頭擦了把汗，看見他這架勢，出聲問道：“要搭棚子？我幫你。”
“不用，你忙你的。”趙鐵生搖頭，蹲下身開始挑選竹竿。他先選了四根最粗壯筆直的毛竹作為立柱，用柴刀利落地削去枝杈和毛刺，動作又快又穩。接著取出捲尺，在石桌四角外約三尺處的地面，用鐵釺和錘子穩穩地鑿出四個深淺一致的洞。錘聲沉悶有力，每一下都砸得紮實，碎石和泥土被刨出來堆在一旁。他將四根立柱下端埋入洞中，用碎石填縫。泥土夯實，雙手握住立柱搖了搖，確認穩固不動。
接著，他取來稍細的竹竿，在兩兩相對的立柱頂端，用麻繩捆紮出兩個穩固的三角形頂架。那雙握慣鐵錘的大手做起這種精細活來竟也靈巧自如，麻繩在指間穿梭，繞了一圈又一圈，末了用力一拉，繩結繃得緊緊。交叉處又用木楔加固，確保頂架不會鬆動。
然後，他將那幅深褐色粗麻布展開，比劃了一下大小，用柴刀修剪掉多餘的部分。他爬上木梯，將麻布一角穿過頂架，用麻繩在竹竿上繞緊。打死結。如此反覆，麻布的四角被他牢牢固定在高處的三角架上，形成一片寬大廕庇的棚頂。邊緣還留有餘量，可以垂下遮住側面的斜陽。
最後，他在四根立柱的中段又橫著綁了兩根細竹，將垂下的麻布邊緣微微收攏。固定，防止被風吹得胡亂翻卷。
一個簡單卻結實遮陽的涼棚便初具雛形。
趙鐵生跳下木梯，後退幾步，眯著眼端詳了片刻。棚頂高度適中，既不壓抑，又能完全遮住石桌及周圍一片區域。深褐色的麻布透光性弱，底下頓時一片陰涼。他上前又試了試四根立柱的穩固程度，確定扎得結實，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算是滿意了。
“好了。”他抹了把額角的汗，對蘇瑤說。
蘇瑤將陶釜下的炭火壓了壓，讓藥油繼續保持微沸狀態，這才騰出手來走到涼棚下。她仰頭看了看那片深褐色的棚頂，又看了看四根扎得穩穩當當的立柱，眼底漾開笑意。
“真好。”她看著趙鐵生被汗水浸溼的鬢角和肩頭沾著的竹屑，輕聲說，“我很喜歡。”
趙鐵生抿了抿唇，耳根微熱，蹲下身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竹屑和工具：“嗯。”
搭完棚子，日頭已微微西偏。趙鐵生在井邊打了桶水，就著涼水洗了把臉，又用溼布巾擦了擦脖頸和手臂，覺得清爽了些，便轉身往前院鋪子走去。剛走到鋪子門口，便見錢大娘挎著個竹籃從隔壁豆腐鋪過來，像是正要敲門。
“鐵匠在家呢？”錢大娘笑道，“我找你家娘子說兩句話，方才前頭沒人應，我估摸著是去後院了。”
趙鐵生側身讓她進來，朝後院指了指：“在院裡。”
錢大娘跨過門檻，穿過青石板小路，一進後院便看見新搭的涼棚和正在棚下整理藥材的蘇瑤，忍不住嘖嘖稱讚：“這棚子搭得真好，這處通風，涼快！鐵匠真是有心。”
蘇瑤請她在石凳上坐下，從灶房端了壺晾涼的薄荷水，倒了一碗遞過去：“大娘來得正好，我本也想著晚些過去找您。”她轉身從廊下取來一罐活絡油，放到錢大娘面前，“這罐活絡油您拿著。平日裡推磨久了，或是胳膊腿痠了，取一些在手心搓熱，揉在痠痛的部位，慢慢打圈按揉，讓藥力滲進去。每日睡前用最好，用完了再來拿。”
錢大娘接過那沉甸甸的陶罐，手指摩挲著罐口扎得緊緊的麻繩，心下感動。可她臉上的笑容卻淡了些，欲言又止，看了看蘇瑤，又低下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罐口的麻繩。
蘇瑤察覺她神色有異，放下手中的藥杵：“大娘，怎麼了？可是家裡有什麼事？”
“沒事沒事！”錢大娘連忙擺手，臉上顯出幾分糾結，“娘子，是......是有些腌臢話，不知怎的就在鎮上傳開了。我想著，與其讓你從別個不知輕重的人嘴裡聽見，平白氣惱，不如我先告訴你，你心裡也好有個數，彆著了那些黑心肝的道！”
蘇瑤神色平靜下來，將手邊正在分揀的藥材推到一旁，坐正了身子：“大娘請講。”
“是......是關於子嗣的閒話。”錢大娘壓低了聲音，身子往前湊了湊，“說......說娘子與鐵生成親也大半年了，這肚子......一直沒個動靜。就有些嘴碎的婆娘在背地裡嚼舌根，說什麼......莫不是娘子身子有什麼不妥，或是......鐵生他......”後面的話太難聽，她說不出口，只重重嘆了口氣，抬眼小心翼翼地覷著蘇瑤的臉色。
蘇瑤聽完，一時竟有些無語。子嗣？她與趙鐵生至今......兩人並無夫妻之實，何來子嗣？
但這話自然不能對錢大娘說。她只是點了點頭，語氣平靜：“原來是為這個。多謝大娘特意來告知，我曉得了。旁人說什麼，由他們說去，我自過我的日子。”
錢大娘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，見她眉眼平和，神色從容，不像是在強撐，這才稍稍放了心：“娘子不在意最好。這成親才半年，娘子莫要著急，你們還年輕，往後的日子長著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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