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王府問診三日後，清晨。
周掌櫃的驢車便再次停在了鐵匠鋪門口。他今日不僅是來取剩下的一百罐活絡油，更是受里正家所託，鄭重其事地送來了請帖，並附上了兩匹質地細軟上好細棉布，以及一籃子時令鮮果作為見面禮。
蘇瑤看過帖子，抬頭對正在將活絡油搬上車的趙鐵生說：“我去一趟王府。”
趙鐵生將竹筐在驢車上放穩，轉過身看著她，點了點頭：“嗯。路上小心。” 頓了頓，又低聲道，“早些回。”
“好。”蘇瑤應下。
她上了周掌櫃的驢車，趙鐵生站在門口，目送驢車晃晃悠悠地拐過街角，直到看不見了，才轉身回鋪子。
約莫一刻鐘後，驢車停在了鎮東頭一處頗為氣派的宅院前。
青磚砌就的院牆，黛瓦覆頂，門前兩棵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老槐樹，枝葉葳蕤，投下大片濃蔭，將夏日的燥熱擋去了大半。黑漆大門虛掩，門楣上懸著“敦本堂”的匾額，字跡樸拙有力。
周掌櫃上前叩門，很快便有門房應聲，見是他，連忙躬身往裡請。周掌櫃側身，讓蘇瑤先行。兩人進了門，穿過前院，來到正廳。
王夫人已在廳中等候。她年約五旬，身穿深青色杭綢褙子，髮髻梳得一絲不苟，插著支素銀簪子，面容溫和，卻難以掩飾憂色。她身旁坐著一位二十來歲的青年，穿著件半舊的青布直裰，身形略顯單薄，面容清秀，臉色有些蒼白，自蘇瑤進門便一直垂著眼，直到周掌櫃引見。蘇瑤落座，他才飛快地抬眼瞥了她一下，隨即又迅速低下頭，放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。這便是王里正的長子，王敬。
人送到，周掌櫃便知趣地退了出去。
分賓主落座，略作寒暄，王夫人便輕輕嘆了口氣，不再繞彎子，看向蘇瑤：“趙家娘子，不瞞你說，我那長媳李氏，自三年前進門，這肚子......一直沒個動靜。為這事，家裡沒少操心，縣裡稍有名氣的大夫都請遍了，都說是‘宮寒’，溫補的。活血的方子不知灌下去多少，可就是......不見效。”
她頓了頓，看了一眼身旁低頭不語的兒子，繼續道：“我王家雖不是什麼高門大戶，卻也講究個家風清白，做不出那等因無子便休妻另娶的薄情事。何況敬兒媳婦也是個知書達理。性情溫順的好孩子，若能得個一兒半女，一家人和和美美，便是再好不過了。聽聞娘子醫術了得，今日厚顏相請，還望娘子費心，幫忙瞧瞧，究竟癥結在何處？”
蘇瑤靜靜聽完，放下茶盞：“夫人愛子之心，少夫人賢淑之名，我亦有耳聞。孕育子嗣，關乎夫婦陰陽調和，還請少夫人出來，容我先為她診脈細察。”
王夫人連忙吩咐丫鬟去請。不多時，一位年輕婦人自後堂屏風後緩步走出。她約莫二十出頭，身量纖細，穿了件素淨的月白綾衫，同色羅裙，行走間弱柳扶風。面色蒼白，幾乎不見血色，嘴唇淡粉，眼底下一圈青黑的陰影，即便敷了薄粉也未能全然遮掩。
蘇瑤的目光自她出現便未曾移開。步履虛浮，足下無力，是典型的氣血虧虛。中氣不足之象。面色?白無華，唇甲色淡，是血虛失榮。
她示意少夫人在自己旁邊的繡墩上坐下，少夫人李氏伸出右手，手腕纖細，皮膚冰涼。蘇瑤三指搭上寸口，凝神細辨。指下脈象細弱如絲，跳動無力，尺脈尤其沉弱難尋。這是腎精虧損。氣血大虛。衝任二脈空虛不足的典型脈象。又請她張口觀舌：舌質淡胖，邊有齒痕，苔薄白而潤。
“少夫人平日月事可還準期？”蘇瑤收回手，溫聲問道。
李氏輕輕搖頭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常是推遲的，短則十日半月，長時......兩三月方來一次。”
“來時可有腹痛？經量如何？顏色怎樣？”
“腹痛是有的，小腹墜脹發涼。量......很少，一兩天便乾淨了，顏色也淡，不像血，倒像摻了水的淡紅汁子。”
“平日手足可覺寒冷？”
“......冷的。冬日尤甚，即便睡在暖炕上，捂一夜，到天亮腳還是冰涼的。”
“飲食胃口如何？可有什麼偏嗜？”
“胃口不大好，吃幾口便覺飽脹，難以克化。喜歡喝些熱湯熱水，吃不得生冷油膩。”
蘇瑤又問了睡眠。二便等情況，李氏一一低聲答了。
問診完畢，蘇瑤心中已有定見。這並非簡單的“宮寒”，而是腎陽虛衰，累及脾陽，導致氣血生化無源，衝任失於溫煦充養，胞宮虛冷，猶如貧瘠冰凍之土，難以孕育生機。先前大夫只著眼於“暖宮”，未從根源上溫補腎陽。健運脾胃。益氣養血，故而治標不治本。
她收回詢問的目光，轉而看向一直沉默坐在下首的王敬：“王公子，子嗣之事，夫婦一體。可否也容我一觀脈象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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