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邀約蘇瑤隨趙鐵生來到前頭鋪子時，周掌櫃正揹著手站在櫃檯前，微微佝僂著背，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幾把新打的鐮刀上，似乎在研究鐵器的做工。聽見腳步聲，他立刻轉過身來，見蘇瑤出來，臉上頓時堆起笑容，幾步迎了上來，也不繞彎子，開口便道：
“趙家娘子，上回那八十盒清涼膏，老朽送了些給縣裡的幾位老朋友。他們試了之後都說好，這不，一合計便託老朽一併訂貨，說是要放到各自鋪子裡去賣。林林總總加在一起，”他伸出兩根手指，“兩千盒。”
蘇瑤微微睜大了眼：“兩千盒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周掌櫃一拍手掌，山羊鬍子隨著他激動的語氣一翹一翹的，“娘子這清涼膏，驅蚊止癢。提神醒腦，正對夏日暑熱蚊蟲的症候，關鍵是價廉物美，尋常百姓也買得起。縣裡那幫朋友一個個精得跟猴似的，若不是真心好賣，怎會一開口就要這個數？老朽做買賣幾十年，這點眼光還是有的！”
蘇瑤沒有立刻回答，目光微垂，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。兩千盒不是小數目，工序倒還好說，藥材浸泡。熬油。灌裝。封蠟，流程她已經很熟練。關鍵在於包裝用的鐵盒。之前打的那些小鐵盒，加上趙鐵生陸續又打的一些，零零碎碎約莫有個三百來個。要裝兩千盒，還差一千七百個缺口。
她抬起眼，目光不自覺地往櫃檯方向飄了一下。趙鐵生正站在櫃檯後，安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。鐵皮都是現成的，如今鋪子也清閒下來了，他可以騰出手來做這件事。她心裡有了底，轉向周掌櫃：“周掌櫃，兩千盒我接了。只是數目不小，得分批交貨。分十五日，三批交付。頭兩批六百盒，最後一批八百盒，隔五日一取。您看如何？”
周掌櫃幾乎是想也沒想便點了頭：“成！就按娘子說的辦！娘子列個藥材清單，老朽這就回去備貨，待會便讓人送來。”
蘇瑤走到櫃檯邊。趙鐵生已經將記賬用的毛筆和一張裁好的毛邊紙推了過來，又默默地將墨錠研好。蘇瑤拿起筆，略一思忖，筆尖落在紙上，列出所需藥材的品類與分量——薄荷。金銀花。艾葉。冰片。蜂蠟......一味一味，分量標註得清清楚楚。她寫完後擱下筆，將清單遞給周掌櫃。
周掌櫃雙手接過，眯著眼仔細看了一遍，小心折好揣進懷裡。但他沒有立刻告辭的意思，反而乾咳了一聲，捋了捋山羊鬍，話鋒一轉，語氣裡多了幾分斟酌：“說起來，娘子前兩日救了張屠戶家娘子的事，如今全鎮都傳遍了。婦人難產，鬼門關前走一遭，娘子竟能保得母子平安，這等醫術，莫說青牛鎮，便是整個縣裡，也找不出第二個來。”
蘇瑤聽著，沒有接話，只是安靜地看著他，等他繼續說下去。她知道周掌櫃專程跑這一趟，應當不只是為了誇她幾句。
果然，周掌櫃又幹咳了兩聲，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：“娘子醫術精湛，老朽有個不情之請。老朽想請娘子來仁濟堂坐診，專看婦人病。娘子不必日日坐堂，只需每旬抽出一日來，這便足矣。診金每位病人一百文，全歸娘子。娘子開出的方子，凡在仁濟堂抓藥的，藥材所得利潤，給娘子半成。”
蘇瑤微微一怔。一百文一位的診金，在這個小鎮上算是極高的了。青牛鎮尋常大夫坐堂，診金不過二三十文，便是縣裡有些名氣的，也不過五十文上下。一百文的定價，幾乎是將她直接放在了“名醫”的檔次上。更何況還有藥材利潤的分成。這條件不可謂不優厚。
她沒有立刻應下：“周掌櫃，仁濟堂不是有位坐堂大夫麼？”
周掌櫃擺了擺手，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：“仁濟堂是有位劉大夫坐堂，看些頭疼腦熱。跌打損傷倒也使得。但婦人病症，他並不精通。不瞞娘子，這些年也有婦人上門求醫，劉大夫多半是開些溫補的方子，有用沒用全憑運氣。老朽看在眼裡，也覺對不住那些上門求診的病家。只是這方圓幾十裡，實在找不到精通婦人科的大夫。”
蘇瑤默然。她當然知道這個時代的現狀。受男女大防的限制，精通婦人科的大夫少之又少。便是縣裡府裡那些有些名望的醫者，大多也不屑於鑽研婦人科，覺得那是“下等醫術”，上不得檯面。偶爾有精於此道的，也多半被富貴人家重金養在府裡，專為內宅女眷服務，尋常百姓根本見不著。青牛鎮這種小地方，更是想都不用想。一個女人若是生了婦人方面的病症，要麼硬扛，要麼找穩婆或民間土方，要麼便只能拖到病情沉重，再無他法。
她抬起眼，看向周掌櫃：“周掌櫃開出這麼好的條件，不怕吃虧麼？”
周掌櫃捋著山羊鬍，呵呵笑了起來：“娘子是痛快人，老朽也不說虛話。不瞞娘子，仁濟堂在青牛鎮開了幾十年，也算是老字號了。若有娘子坐診，仁濟堂的招牌便能更上一層樓。往後不光是青牛鎮，便是縣裡，府裡，老朽這仁濟堂的牌子，說不得也能闖一闖。”
蘇瑤聽他這番話，倒對他多了幾分敬佩。這位周掌櫃看著圓滑世故，骨子裡卻是個有遠見的明白人。他不是那種守著老攤子混吃等死的庸碌之輩，他知道借勢，也知道讓利。這樣的人，值得合作。
她轉頭看向趙鐵生。趙鐵生見她看過來，目光與她相接，微微點了點頭：“你決定便好。”
蘇瑤收回目光，對周掌櫃道：“那便每旬坐診一日，每日限二十號，可提前預約。定在逢一的日子。現已月中，那便六月二十一開始，如何？”
“好！好！”周掌櫃喜形於色，山羊鬍子直翹，“就這麼說定了！老朽這就回去備藥材，待會便讓人給娘子送來，絕不耽誤娘子製藥的工夫。另外，老朽還得......”他話說到一半，忽然收住了，只是嘿嘿一笑，拱了拱手，“那老朽便先告辭了！娘子留步，留步！”
說完，他轉身便走，邊走邊在心裡盤算：回去頭一件事，便是讓夥計寫一張告示，貼在仁濟堂門口，要大字，要醒目——“青牛鎮婦科聖手趙娘子，每旬逢一坐診，專治婦人諸症”。這還不夠，還得讓夥計去鎮上各處茶館。碼頭。集市口散佈訊息，務必把聲勢做足，讓十里八鄉都知道這個訊息。
蘇瑤站在鋪子門口，看著周掌櫃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這才轉過身來。
趙鐵生正看著她。
蘇瑤走過去，牽起他的手：“走吧，”她抬頭看著他，“接下來你有得忙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