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：靖康元年正月二十七，寅時末
文德殿偏殿的燭火亮了一夜。
趙桓擱下筆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。案上鋪著汴京城防圖，墨跡未乾的紅藍標註密密麻麻——紅的是金軍可能的主攻方向，藍的是宋軍防禦部署。窗紙外天色將明未明，透進灰白的光。
他起身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扇。晨風帶著寒意灌入，吹散了殿內濃郁的墨香和燭煙。遠處城牆方向傳來隱約的動靜，是民夫連夜加固工事的聲響，夯土聲、木料拖拽聲、號子聲……混成一片沉悶的交響。
“陛下，該歇息了。”福安輕手輕腳進來，手裡捧著熱巾，“您又是一夜未眠。”
“睡不著。”趙桓接過熱巾敷在臉上，溫熱的感覺暫時驅散了疲憊，“金軍前鋒己至陳橋驛，最多兩日，主力必到。這兩日，必須把城防布好。”
他走回案前，手指點在地圖北面：“酸棗門、封丘門，這兩個地方地勢開闊，利於金軍騎兵展開，必是主攻方向。”
福安欲言又止，最終還是低聲道：“皇后娘娘昨夜來了三次，見陛下在議事，又默默回去了。娘娘她……很擔心。”
趙桓手一頓。他想起昨夜子時，似乎聽見殿外有輕微的腳步聲，當時正與李綱爭論騎兵配置，便沒在意。
“現在什麼時辰了？”
“寅時末，快卯時了。”
“去坤寧殿。”趙桓起身。
“陛下，李綱李大人、宗澤宗大人，還有何灌、種浩、岳飛幾位將軍，辰時都要來議事的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趙桓己經走到殿門口，“來得及。”
卯時初，坤寧殿。
殿內只點了一盞燈，昏黃的光映著朱璉的側影。她坐在窗邊，手裡拿著件未做完的衣裳——是件裡衣，月白色的細布，針腳細密。聽見腳步聲，她抬起頭，眼裡有血絲。
“官家……”她放下針線，起身要行禮。
趙桓快步上前扶住她：“怎麼還沒睡？”
“臣妾睡不著。”朱璉看著他憔悴的臉，眼圈紅了，“官家又是一夜未眠？”
“嗯。”趙桓拉著她坐下，“金軍就要到了，朕得把城防布好。”
兩人靜靜坐了一會兒。殿裡很靜，能聽見遠處城牆方向的號子聲。那聲音透過晨霧傳來，沉悶，卻有力。
“百姓們……都在幫忙修城？”朱璉輕聲問。
“對。”趙桓點頭，“男子上城運石修牆，婦女燒飯送水，老人孩子搓繩編筐。朕下令，凡參與守城者，戰後免賦三年。百姓們……很踴躍。”
他說著，心裡卻沉。百姓越是踴躍，他肩上的擔子就越重。這滿城幾十萬條性命，都繫於他一身。
“官家，”朱璉忽然握住他的手，“臣妾能做些什麼？”
趙桓看著她。燭光下，她的臉有些蒼白，但眼神堅定。
“你守好坤寧殿，穩住後宮，就是幫朕。”他說，“還有……替朕安撫那些朝臣家眷。戰事一起，人心易亂。你是皇后，你的鎮定，能安許多人的心。”
朱璉用力點頭：“臣妾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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