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衍站在廊柱邊上，臉側對著太女殿的窗。
窗紙透出來的光還是渾渾的，什麼也看不見。但聲音聽得見。
蕭念在哭。
不是方才在沈雲舒懷裡那種無聲的掉淚，是帶著鼻音的、斷斷續續的抽噎，隔著一堵牆傳出來，悶悶的，像是臉埋進了什麼軟的東西里。
“娘……”
這一個字從窗紙的縫隙裡鑽出來，扎進蕭衍的耳朵裡。
他愣了一下。
從什麼時候開始的。蕭念不喊他爹，也不喊沈雲舒娘了。他記得是五個月前還是六個月前，他開始給蕭念立規矩。早膳後晨讀，讀完了習字，習完了練坐。坐要端，站要首，說話要有稱呼。
從那以後，蕭念喊他父皇，喊沈雲舒母后。
喊得很規矩。
但現在隔著牆，隔著一扇窗，他聽見那一聲“娘”，嗓音軟塌塌的，嗓子眼上掛著水汽，溼漉漉的，跟他記憶裡兩歲半的蕭念摔倒了，喊爹喊抱，一個音。
蕭衍垂下眼睛，看著廊柱底下石磚的接縫。縫隙裡有一小叢青苔，不知什麼時候長的，顏色嫩綠，才冒出幾顆細芽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上個月教蕭念騎矮腳馬，她從馬背上滑下來，膝蓋磕在沙地上。他沒讓人扶，叫她站起來。蕭念確實站起來了，拍了拍褲腿上的沙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沒哭，也沒喊疼。他還覺得這孩子骨頭硬，摔了也不吭聲，將來能扛事。
當時沈雲舒不在場。
蕭衍的拇指又按上了眉心，指腹壓著眉骨中間那一點，壓得發白。他沒有用力揉，就那樣按著，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按回腦子裡去。
秦忠在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著，大氣不敢喘一口。
蕭衍放下手，轉身往卿陽殿的方向走。步子不快，衣襬在石磚上拖過去，帶起地上幾片落葉。他沒讓秦忠跟著，走了十幾步才停下來，沒有回頭，只說了一句：“秦忠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說，朕是不是對念念太嚴了？”
秦忠張了張嘴，斟酌了半天才接上話：“陛下教導殿下，是為殿下好。”
蕭衍沒有應這句話。他站在宮道中間，日光從兩側的宮牆夾出來，把影子拉成一道長條，斜斜地鋪在地上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有什麼事，都不跟朕說。”
這話說得很輕，不像在問秦忠，像在跟自己確認。
秦忠彎著腰，沒敢接。
蕭衍又往前走。進了卿陽殿的內殿，他沒有坐下，繞到書案後面，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，又停住。案上擺著一份批了一半的摺子，硃筆擱在硯臺邊上，墨己經幹了。
他拿起那支筆，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
“前些日子，皇后跟朕說，”他頓了一下，手指在筆桿上搓了搓，“說朕可以對念念軟一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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