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旨是在伴讀名單送進御書房的第二天清晨發出去的。
傳旨太監分了三路：一路去被選中的府上傳旨，一路去落選的孩子家送賞賜，一路去禮部傳口諭——伴讀的製衣、住所、日常用度即日起籌備。
周正清在辰時正接到聖旨。他跪在正廳的青磚地面上，雙手舉過頭頂接過那捲明黃絹帛，指尖碰到絲絹的涼意。太監唸完最後一個字，他收好聖旨叩頭謝恩，站起來時膝蓋上沾了一層灰。
傳旨太監笑著恭喜。周正清讓管家包了賞銀送出去，站在門檻目送那一行人消失在巷口，手裡攥著聖旨，指節上的青筋突出來又消下去。
他穿過天井走回內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聖旨握在手裡垂在身側。天井裡的石榴樹葉子落了大半，剩幾片枯黃的掛在枝頭，風一吹搖兩下，沒有掉。
周正清走進內院，周夫人站在廊下，一隻手扶著廊柱，另一隻手攥著帕子，指節發白。她看見那捲明黃，嘴張了一下又閉上。
周正清走到她面前，把聖旨遞過去。
“定了。”他說。
周夫人沒有接。目光落在明黃的絹帛上，落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伸手接過來，捧在手裡翻過來看封口的火漆，又翻回去，拇指摩挲了一下邊角。
“二月入宮。”周正清說，“禮部的人會上門量尺寸，宮裡統一製衣。這個月要準備的東西，清單回頭送過來。”
周夫人點了點頭。她把聖旨抱在胸口，垂著眼睛，然後抬起頭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像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。
“八歲。”她說，“芷安今年才八歲。”
“伴讀到十五歲出閣，不算小了。”周正清說。他說完這句話，自己也知道站不住腳，但沒有改口。
周夫人又點了點頭，把聖旨還給周正清，轉身往屋子裡走。走了兩步她停下來，抬手用帕子按了一下眼角，沒有出聲，肩膀動了一下，繼續往裡走。
周正清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。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聖旨，把它放進正廳的紫檀木盒子裡。
日光移到廊柱的影子從西邊縮回來，又慢慢往東邊拉長。下午的時辰過得安靜。
周芷安坐在窗邊，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。
她己經知道結果了。爹進屋時她聽見了廊下的腳步聲和孃的聲音。她沒有跑出去問，坐在椅子上繼續翻書，一行一行地看，看到底了再翻過去。
禮部的人跟著如意來量過尺寸了。兩個嬤嬤圍著她量了肩寬、臂長、腰圍，量腰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，嬤嬤說“姑娘不用收肚子，松著量才合身”。她鬆了那口氣，耳朵尖又紅了。
量完了。嬤嬤走了。她又坐回窗邊。
周夫人走進來的時候，手裡端著一碗銀耳羹。她把碗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窗臺上量尺寸的竹籤子，上面還纏著一段墨綠色的棉線，忘記收走了。
“銀耳燉好了。”周夫人說，“趁熱喝。”
周芷安把書合上，伸手端碗。碗底有點燙，她兩隻手捧著碗沿，低頭吹了一口氣，喝了一口。
周夫人在旁邊坐下來，目光落在周芷安的發頂上，看了很久，伸手把她耳後一縷翹起來的碎髮壓下去。
周芷安端著碗，沒有抬頭。
“娘。”她忽然開口，聲音從碗沿上方傳出來，“我聽說太女殿下比我小兩歲。”
周夫人的手停在她耳後。“嗯。”
“那她掉牙了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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